“那我就再破一回例……屯长统五十人,林峰自择五十名士卒随行。其余人等,恕我无能为力。军法如铁,而我李瑶今日已违两次:一次准其越级报功,二次许其私选部属。到了主帅面前,罚责难免。第三次,绝不能再开此口。”
话音落地,新兵们彼此对视,没人出声。
李瑶抬眼扫过全场:“那就这样。林峰,你挑人。点齐之后报备营司,余者另编入伍。”
“喏!”林峰应声。
李瑶转身离去。
林峰站在原地,面前几十双眼睛直勾勾望着他。他没多迟疑,开口便念:
“蒙毅、李信、樊远、张铖、魏言、许平安、李沐愁……”
名单里,有同屋共寝的几个熟面孔,更多的,是各营中出身显赫、家世硬挺的子弟。这些人日后若登高,必是实打实的佐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诸位兄弟抬爱,我心里记着。可军令压着,真没法全带上。天下没有不散的席,眼下这一程,就到这里了。”
“等我升作百将、军侯、校尉,一定把你们一个一个调来帐下!”
“你们也别闲着……杀敌立功,活下来!仗打完了,万花楼包三天,酒管够,话管热,谁也不许推辞!”
“噢……!”
“哈哈哈!万花楼包三天!”
哄笑声炸开,有人捶肩,有人抱拳,有人用力拍他后背。片刻之后,各自转身,默默散开。
中军大帐。
王好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木几。秦魏战事悬而未决,她脑中却反复闪过白日里那一幕幕。
李瑶这步棋,走得稳、准、狠。
既给了林峰应得的功,又堵住了老兵嘴。难怪王翦力荐他任副帅。
王好擅战,排兵布阵、临机决断,从不含糊。可论起军中琐务、人心拿捏、分寸拿捏,她差李瑶不止一截。
老将办事,公道在明处,服众在无声。
新兵听了热血沸腾,老兵听了挑不出错……
“不服?那你上阵去杀六十二个试试。”
“规矩摆在那儿:屯长带五十人,不多不少。以后如何,走着瞧。”
可林峰……
王好眉心微蹙。
一个新兵,未入营先斩六十二敌?她不信,又不得不信。
自己初入伍时,考核拔尖,全营称奇。但真刀真枪上阵,头一仗才砍倒三十人,已叫上下侧目。
林峰呢?
人还没踏进军营大门,血已经染透了半条官道。
比不了。
真比不了。
更让她胸口发闷的是……这人还偏偏姓林,名峰,字里行间都像在戳她眼皮子。
那天夜里,若他退半步,她未必动真怒;若他收三分力,身上那些印子,不至于深到今早换甲还扯得生疼。
偏是赶在她最不便的时候硬闯,偏是留下满身青红,偏是让她连罚他的理由都卡在军法二字上。
这梁子,结死了。
不死不休。
怎么收拾他?
她还在想。
扣功?不行。军功制是秦军脊梁,白起立的,王翦守的,王贲续的,轮不到她为一己私愤去撬根基。
她是主帅,不是泼妇。
私仇,得用私法解。
动摇军心?毁坏军纪?谁敢碰这条线,她亲手剁了他。
铁律就是铁律。
可私底下……
她目光沉了沉,提笔蘸墨,在战书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首战定于盐池。
李瑶看过,点头:“妥。”
盐池广袤,望不到边。
传说上古有神牛偷盐坠凡,泪落成池。千年风雨淘洗,盐粒尽蚀,只剩一片死寂荒原。
百里之内,草木不生,飞鸟不落,虫豸难存。
秦营往东五十里,盐碱地上扎满了营帐。
但那不是秦营。
是魏营。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
信陵君魏无忌披甲佩剑,立于案前。
甲胄齐整,腰身挺直,长剑悬在左胯,鞘纹冷硬。他身形修长,眉目清峻,不笑时已有三分沉定,开口时声线平缓,却字字落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