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里什么都有。
恨意压着杀气,杀气底下藏着光。
有惊,有服,有疑,有灼热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烫。
复杂得理不清。
烦。
真烦。
这名字一钻进耳朵,心口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看见他,更烦。
越想甩开,越绕不开。
……
此时全军原地休整。
不少人摸着腰间人头咧嘴笑。
军功有了,升迁有望。
也有人蹲在地上抹泪。
哭的是同乡、同灶、睡一张草席的兄弟。
魏军死得多,秦军也没少折。
粗略估量,阵亡已过万。
魏武卒结阵如墙,秦军破一阵,倒一片;典庆又反复凿穿中军,所过之处,尸横叠叠。
胜是胜了,血浸透了十里黄土。
歇得差不多,便分派人手掩埋己方尸身。
主力拔营回撤。
十里外,李瑶刚接到捷报,手一抖,茶盏磕在案角。
胜了?
他盯着信使,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
魏武卒未破,典庆未除,这一仗,本该是秦军啃不动的硬骨头。
可战报写得清清楚楚:林峰连破六十阵,一锤废典庆,单骑斩九千六百四十三人。
前一句他信。
后两句……他冷笑,当场把信使喝退,厉声警告:“再胡报,军法从事!”
可紧接着,各营校尉的亲笔战报、阵图、首级清单、伤兵名录,一份接一份送到案前。
他一页页翻,手指越来越重,到最后竟喘起粗气。
终于,他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帐顶尘灰簌簌落下:
“我那侄女婿……真猛啊!”
笑完,又拍案,又跺脚,眼里亮得惊人。
午后,大军归营。
鼓声震天,士卒高呼。
帅帐内,李瑶与王好并案而坐。
第一件,拟捷报。
王好只道:“照实写。一字不删,一句不改。”
林峰之功,列于首位。
第二件,推演魏军动向。
两人看法一致:魏无忌不会再打。
典庆已废,魏武卒失其锋,林峰在,魏军再布百阵也是送命。
这判断,也写进奏章,快马加鞭送往咸阳。
仗,打完了。
接下来……
收果子,分果子。
军营里今夜格外喧闹。
酒肉香气混着人声,在各处帐中翻腾。秦军上下都松了口气……魏军溃退的消息传开后,连巡逻的哨兵都多喝了半碗热汤。
林峰的帐子最挤。樊远、魏言、蒙毅几个围坐在胡凳上,手里抓着羊腿,嘴上没停过。冯将仰头灌下一爵酒,抹了把嘴:“当年我在函谷关外单挑三名魏卒,手都没抖一下!”段将嗤笑:“你那叫单挑?我去年在栎阳校场,连劈七块青砖,砖碎人不晃!”话音未落,郝将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记:“你俩吹牛前先问下砖头答不答应。”
冯将脸一红,段将刚要回嘴,郝将已转向林峰:“峰哥,说句实在的……这仗打完了,你打算怎么走下一步?”
林峰正撕着一块酱牛肉,闻言抬眼:“领完赏,回乡种地。朝廷给的俸禄够娶房媳妇、养两个娃,再攒点钱修间瓦房。”
段将手里的酒爵顿在半空:“你就图这个?”
“图安稳。”林峰把骨头扔进陶盆,“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冯将插话:“可你斩典庆、破魏阵,光首级就报了十七颗,这功勋堆起来,能顶三个校尉!”
“功是功,命是命。”林峰笑笑,“命还在,比什么都强。”
郝将忽然放下酒爵,身子往前倾:“峰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份功劳,朝廷批不批得下来,不光看战报,还得看谁递的折子、谁按的手印。我们几个今日来,不是来听你讲务农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