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在盘算往后数月如何落子:若秦魏再战,该推谁领兵?若边关有变,该调哪支旧部?若宫中风向微转,又该由谁递递一份密奏?
事态稍有偏斜,他立刻改弦更张;局面刚露端倪,他早已备好三套应变之策。
撞墙的事,他不做。
他是真正的政客。
……
咸阳宫内,嬴政亦未停步。
吕不韦以为今日赢了。
可嬴政清楚,真正坐收其利的,是自己。
吕不韦左谋右划,费尽心力才撬动的一点局面,在嬴政眼里,不过是顺水推舟……每出一兵、每发一令、连一句重话都没说,战功却已归入囊中。
头一桩:义兄林峰,阵前斩首千人。
够狠。
首战报捷,授校尉衔。
嬴政不急。秦魏未休兵,仗还长着。第二仗若再破敌,升都尉;第三仗若再立功,授裨将;第四仗,便是将军印。
只要刀还在砍,功还在立,官职就停不下……升得稳,升得实,升得让满朝文武挑不出错。
等林峰真能统兵万人、号令一方,便是他手中最硬的一枚棋子。
第二桩更妙:林峰竟是王翦女婿。
且王翦今日本就与吕不韦当庭相峙,话里藏锋,意在护人。
嬴政几乎笑出声。
两人同席饮过多少回酒?林峰竟半个字没漏!
……怕丢脸?
呵。赘婿又如何?
舜耕于历山,傅说筑于版筑,胶鬲贩于鱼盐。
就连吕不韦,当年也是邯郸市井里走出来的商人。
身份从来不是门槛,本事才是。
嬴政所图,从来不是林峰那点军功,而是他背后站着的王翦。
大秦军中,无人比王翦更稳、更老、更重。
此人若肯点头,朝堂格局立变。
当然,眼下王翦不会投他。
他尚无根基,无兵权,无实职,连个像样的属官都难配齐。
可林峰回来就不一样了。
带着千级斩首、带着军中威望、带着王翦女婿这层身份回来……那时再递一封密信,再设一次密谈,再请王翦“酌情参议”某项军务……
人,自然就过来了。
这才是真金白银换不来的局。
嬴政心头滚烫,却未失分寸。
眼下最紧要的,是保林峰活着回来。
他早遣心腹快马出城,传讯提醒;以林峰之警觉,断不会栽在一个刺客手上。
现在该做的,是造势。
把林峰的名字,钉进咸阳人的耳朵里,刻进边关将士的军旗上,写进各郡县呈报的简牍里。
让全大秦都知道:新出了个林峰,一战破敌千人,校尉之身,已震魏营。
让天下人都念这个名字。
届时林峰凯旋,若吕不韦压着不升……满朝谁不议论?列国谁不侧目?
他吕不韦敢逆着这股势头,硬生生把战神按在校尉位上?
嬴政已开始行动。
命少府调出三卷竹简,专记林峰战况;召谒者署拟两道邸报,明发各郡;又令中车府令悄悄放出消息:宫中已备下新制铁甲一副,待林峰返咸阳,亲赐。
……
魏国都城,大梁。
雪落得正紧。
魏无忌仰头望天,雪片扑在脸上,凉而重。
他早备好了。
外袍一解,赤膊而立,背上荆条已扎进皮肉,血珠混着雪水往下淌。
膝盖砸在宫门前青砖上,闷响一声。
屈辱吗?
旁人看是奇耻大辱。
他自己却只觉得轻。
四万士卒埋骨函谷之外,三座城池悬于割让之议,魏国气脉已弱如游丝……这点皮肉之苦,算什么?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极清:“此败之责,唯在魏无忌。四万将士亡于我手,割地之议起于我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