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已单膝落地,甲叶铿然作响:“魏王亲征,勇烈非常,王好非其敌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臣与王贲、林峰,同属王氏一门,亦不敢应此战。非怯,实难胜。”
“什么?”
“什么?”
“什么?”
三声惊问,如石投水,满殿哗然。
吕不韦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王翦?
那个带三千锐士夜袭赵营、斩将夺旗的王翦?
王贲?那个破魏西线七城、十日不卸甲的王贲?
王好?那个单骑冲阵、生擒魏将的王好?
还有林峰……那个入秦不过两年,便以一旅偏师破魏援军万人的上门女婿?
这些人,是大秦这些年打出来的脊梁。
秦赵之战,他们挡在前面;秦楚之战,他们撕开口子;秦燕之战,他们断其归路。
连信陵君坐镇的魏军,王翦都照打不误。
如今,对着一个久未临阵、朝野讥为“魏宫养雀”的魏王,王翦竟说……
打不过?
吕不韦牙关咬紧,额角青筋跳动。
他没开口骂,也没伸手按案。
只是侧身,目光如刀,直刺蒙武所在方位。
可不等他启唇……
“臣蒙武,近来体弱,恳请告病休养。”
蒙武已垂首抱拳,腰背微躬,姿态无可挑剔,语气却毫无波澜。
“什么?”
又是一片抽气之声。
吕不韦喉头一梗,猛地转向樊于期:“樊将军……”
樊于期却抢先摇头,叹口气:“魏王既连王翦都不愿对垒,末将岂敢强撑?恕难从命。”
“你……!”
吕不韦胸膛起伏,袖中手指攥得发白。
他还欲点将,可话未出口,杨端和已踏前半步:“臣杨端和,旧伤复发,恐难堪战事。”
辛胜紧随其后:“臣辛胜,细察敌势,无必胜之策。”
羌瘣抱拳:“臣羌瘣,亦请暂缓调遣。”
一人起,百人应。
殿中武将如潮水般次第出列,不是称病,便是直言“无胜算”。
意思明明白白:这一仗,谁接,谁就是往王家刀口上撞。
吕不韦喘息粗重,忽而抬手,指向殿外:“传令……李瑶为主帅!即刻回咸阳受命!”
他盯着王翦,一字一顿:“李瑶远在函谷之外,总不能也跟着装病吧?”
话音刚落,蒙武已捧出一卷素帛,双手呈上:“相邦容禀……此乃李瑶昨日所递告病文书。前线雪深三尺,他染寒疾,高热不退,卧榻三日未起。”
吕不韦浑身一颤,手指悬在半空,僵住。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肃穆,而是压抑不住的闷笑。
阳泉君芈宸低头捂腹,肩膀耸动不止;赢侯背过身去,双肩抖得像风中枯枝;几位年长老臣虽垂首不语,可衣袖底下,手抖得连玉圭都拿不稳。
有人悄悄抬眼,瞥见王翦仍跪在原地,脊背挺直如松,面色平静,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禀报今日粮秣入库一般寻常。
没人真怕魏王。
怕的是王家一旦沉默,秦军半数营垒便无人点将;怕的是王翦若不点头,连军械库的锁钥都无人敢开。
蒙武松了口气,辛胜垂眸掩笑,羌瘣悄悄抬袖擦了擦眼角……不是泪,是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杨端和轻咳一声,压低嗓音:“早说了,别碰王翦的底线。”
没人应声。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一回,不是王家不敢打。
是他们不想让谁打,谁就打不成。
谁不好招惹,偏去招王翦?
朝堂之上,那番话句句带刺,专往王翦身上扎。
分明是冲着王家来的,硬要把满朝文武都推到王翦对面去。
更别提林峰。
打过多少仗?斩首逾千,战功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