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武咳嗽两声,仍挺直腰背:“蒙武病骨未愈,然王若出征,蒙武愿为先锋!”
辛胜抱拳朗声道:“魏王不过一隅之雄,与我王相较,萤火焉敢望日月?辛胜愿为前部!”
羌瘪单膝跪地:“王若挂帅,羌瘪愿执缰牵马,死战不退!”
杨端和躬身道:“杨端和愿效驱驰!”
王翦上前一步,声如铁铸:“王若为主帅,王贲、王好、林峰,皆随王出征。王家上下,唯王之令是从!”
满殿俯首,山呼雷动。
不是作态,是真跪,真喊,真把命押在这一拜里。
吕不韦手指发颤,几次抬起又落下,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赵姬终于起身,疾步上前,一把攥住嬴政手腕:“政儿!胡闹什么!你尚未亲政,怎可领军?听仲父安排!”
嬴政腕子一挣,反手抽开:“母后,这是战事,不是朝会。将士在前流血,我在宫中安坐……那这秦王之位,坐得还有何分量?”
他再次整衣下拜:“此战,请母后准允,仲父准允!”
满朝文武齐刷刷伏地:“请太后准允!请相邦准允!”
“臣等,誓死拥戴我王!”
吕不韦眼前发黑,手指重重一挥:“不准!”
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王上年幼,军中号令不容儿戏。此事不必再议!”
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众人垂首,目光低垂,却无人起身。
咸阳宫内,朝议未散,余音尚在梁间回荡。
谁心里都清楚,嬴政那句“请仲父亲征”,压根不是真提建议……不过是拿话戳人肺管子罢了。
吕不韦当然听得懂。他岂会不知自己从未握过剑柄、未踏过营垒?更不会傻到以为秦王真指望他披甲上阵。可这孩子偏要当众把话挑明,还裹着一层“魏王能行,您为何不行”的理儿,听着冠冕堂皇,实则刀刀见血。
他歪头想了想,嘴角微扬:“仲父既不准我出征,不如……您亲自挂帅?”
“魏王为社稷亲赴前线,仲父为大秦相邦,统军而行,此战必胜。”
话音刚落,吕不韦瞳孔骤缩,指节在袖中绷得发白。
底下却嗡地炸开了。
赢溪当即伏身:“武将避战,相邦代掌三军,臣以为可行。”
阳泉君芈宸抚须而笑:“魏以王为将,我秦亦当以重器应之。相邦德高望重,正合其位。”
“附议!”
“附议!”
“臣附议!”
一声接一声,如潮水推涌,满殿皆是应和之声。
吕不韦喉头一动,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他带兵?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纸上谈兵尚可,沙场点将?连战鼓响几声都分不清。
他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真要站到军前,怕是连校尉的令旗都看不懂。
再说,主帅一走,咸阳谁来坐镇?赵姬?她连奏报都懒得细看。嬴政若趁势收权,朝局顷刻翻覆。
可满朝文武齐声催逼,他不能不应。略一沉吟,拱手向列将方向深深一揖:“吕某出身商旅,素无军旅之识。替诸位将军牵马执镫、督运粮秣尚可勉力为之;至于临阵调度、号令三军……还得仰仗王将军、蒙将军等柱石之才。”
话落,他朝着王翦、蒙武等人郑重作礼。
王翦垂目,只当没见。
蒙武侧身半步,袖口轻抖,似拂去一粒尘。
其余人噤声低头,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附和。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仗必须打。
钱已拨,粮已调,将士已待命。
可没人愿领兵。
王翦不点头,蒙武不吭声,樊于期抱臂冷笑,辛胜干脆闭眼假寐。
他们不是不敢打,是不愿为吕不韦打……这一仗若胜,功劳归相府;若败,黑锅全由武将背。谁肯干?
众人目光齐刷刷盯在吕不韦身上。
他脸色不变,指甲却掐进掌心。
这不是面子问题,是根基动摇。
权贵们押了重注,输了,便是抄家灭族的倾轧;他吕不韦若退一步,往后说话便少三分力道。威信这东西,建起来十年,塌下来只要一瞬。
他第三次望向王翦。
那人依旧不动如山,连眼皮都没抬。
吕不韦闭了闭眼,低声道:“今日议毕,散朝。”
没人动。
谁都知道,“散朝”只是个幌子……事情没落地,谁敢真走?
出了宫门,他径直往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