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欺负,这是往王家门楣上钉棺材钉。
苏翠看不上林峰?
不错。她嫌他嘴笨、架子小、见了长辈不敢大声喘气。可那是她挑的女婿,是她儿子王贲亲手牵进来的妹夫,是她亲手给梳头、戴簪、递茶的晚辈。
自家碗里的饭,咸淡由她定。
外人伸手搅和?
先问她手里这盆水烫不烫!
吕不韦没恼,反而笑着接过木盆,搁在青砖缝边上,又搓了搓手:“嫂子,天寒地冻的,浆洗这种活儿让底下人干就是。对了,王哥今儿没在家?”
“不在。”她眼皮都没抬。
吕不韦眉头一拧,又立刻松开,往前赶了两步:“今儿真不找王哥……专程来找您!有桩事,非您不可。”
“哦?”她拖长音,语气淡得像晾了三天的茶。
他袖中摸出个小锦盒,“啪”地弹开盖子……一颗珠子卧在丝绒上,比雀卵还大,白得泛青光,日头底下晃眼。
苏翠目光顿了顿,伸手捻起,在指腹转了一圈,掂了掂分量,又对着光眯眼瞧了两秒,扔回盒里:“假的。”
“哎哟!”吕不韦一拍大腿,“果然是假的!要真是龙髓凝的,我哪舍得送人?既然是赝品,权当逗您一笑……收着玩吧!”
他顺势把盒子往前一推:“家里还有整车的货,明儿您得空,帮我掌掌眼?”
“掌眼?”她抬眼,“现在就有空。哪天有心情,还不一定。”
“啊?”他愣住,随即点头如捣蒜,“行!那就现在!”
“不必劳烦您跑腿。”她抬手一指,“抬进来。”
吕不韦立刻回头喊人。
不到半盏茶工夫,六个壮汉抬着一只黑漆箱进了府门。箱盖掀开……满目珠光,翡翠沁绿,玛瑙红得发暗,玉石温润如脂。
苏翠只扫了一眼,便道:“假的。全假。”
吕不韦倒抽一口冷气:“我的天……一车都是假的?”
他搓着手,声音放软:“嫂子,这批货若流出去,砸的是我吕不韦的招牌。您帮弟弟一把……替我清了这堆烂摊子?”
“成。”她应得干脆,招手唤来两个婆子,“抬进去,归库房。”
吕不韦长揖到底:“谢嫂子!真谢嫂子!若不是您拦这一道,我吕某人往后还怎么见人?”
她没应声,只侧身让开门槛。
他也不尴尬,接着聊起南洋商船怎么用琉璃换象牙,又说起越国绣娘如何用银线绣活蝴蝶翅膀,还夸她前年做的云肩“针脚密得能盛水”。
苏翠听着,手指绕着袖口金线打转,眼神始终落在远处屋檐一角,仿佛他说话的声音,只是风刮过瓦楞的动静。
最后,吕不韦站定,整了整袖口,忽然撩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嫂子,求您一件事……请王哥,别接那支北地戍边的虎符。”
“嫂子,我今儿来,确有要紧事,求您通融一回,让我见王哥一面。”
苏翠鼻腔里哼出一声,嘴角扯了扯:“不知道。”
“您……”
吕不韦胸口起伏两下,随即扬起脸,笑意温厚:“嫂子心里明白,您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这回真急……前线战事正紧,好儿还在阵前,这事牵着她,耽误不得。”
话没停,一句接一句递过去。
片刻后,苏翠眼皮一抬,撂下句:“人刚躺下,你候着。”转身就走,裙角都没多晃一下。
吕不韦被独自留在廊下。
他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没法子。
真没法子。
低头求人,哪轮得到挑三拣四?更别提这事本就是他自己埋下的雷。
大秦相邦……听着威风,实则处处是绳索,稍一扯紧,就勒得人喘不过气。
他站着没动,却也没闲着。
脱了外袍,卷起袖子,拿过竹竿帮着晾晒冬衣;蹲在墙根铲冻土,把几丛枯草连根刨净;又提水浇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梅枝,手背冻得发红,额上倒沁出汗珠。
王贲踏进院门时,他直起身,笑着招呼:“大侄子,回来啦?”
王贲脚步未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响,头也不偏。
吕不韦脸上笑意没散,手往腰后一擦,又去扫台阶积雪。
他没再凑近,却把府里几个老仆都认全了,递水、搬炭、搭话都不生分。中午端碗蹲在灶房檐下吃饭,下午帮着清点库房里的旧甲胄。
日头偏西,管家匆匆赶来,伸手接过他手里那把豁了口的锄头,压低声道:“大人,老爷请您过去。”
“好!”吕不韦应得干脆,步子没乱,跟在管家身后稳稳进了正堂。
王翦已坐在案后。
吕不韦上前,深揖到底:“王哥。”
“嗯。”王翦起身,还了一礼,抬手示意座,“坐。”
吕不韦刚想开口寒暄,王翦抬手截住:“不必绕弯,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