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外人,他说话敞亮,动作也随意,笑声爽利。
林峰始终垂手而立,称谓一句不乱:“谢主帅夸奖,谢副帅提点。”
李瑶一听,脸一沉:“咱俩见过几回了?你成亲那天,我坐的是主桌,酒是你敬的,杯是你递的。现在倒好,一口一个‘副帅’,生分得像外人!”
林峰略顿,抬眼,轻声道:“……李叔?”
李瑶顿时朗声大笑。
“这才像话。在外头叫副帅,合乎规矩;关起门来,就得喊我李叔……不光是你岳父的兄弟,当年你爹、老林大哥、还有我,三人同帐饮过血酒,袍泽之义,比亲兄弟还厚。”
“老林大哥不单是王翦的大哥,也是我李瑶的兄长。这层关系摆在这儿,你跟我之间,用不着生分。”
李瑶话音刚落,王好便接上:“李叔在军中一直照应我。军功报批、粮秣调度、连日常营务琐事,都是他替我兜着。”
她说着,脚步自然地移向林峰身侧,伸手挽住他小臂,引着他朝垫子方向走,两人并肩坐下。
李瑶抬手轻轻一摆:“主帅太见外了,这些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顿了顿,他目光转向林峰,语调一沉:“不过……小峰,你那六万三千三百八十五人的战功,打算怎么处置?”
话锋直入正题。
这一趟召林峰过来,明面上是王好的意思。
暗里,却是李瑶主动提的议。
他先与王好密谈,王好听罢,当即摇头:“这事不能只由我和父亲定。功劳是小峰拼出来的,怎么用,得他点头。”
李瑶也点头:“理当如此。”
两人合计片刻,便派人请林峰入帐。
“我的军功……”
林峰眉心微蹙,略一思忖,起身拱手,向李瑶深深一揖:
“军功授爵这些章程,我实在摸不着门道。李叔见识广、经验足,敢请您指点。”
李瑶颔首,语气平实:“头两场战功已落定……斩首千余,授校尉;第二道封赏也已批复,只是暂未发放,须待时机。其中关节,主帅清楚,她自会跟你细说,我就不赘言了。”
“眼下只论这六万三千三百八十五人。”
“我有两个主意。第一,如实报上去。仗还没打完,军功核算快、文书畅通;再有你岳父坐镇朝中,趁势把职衔和爵位定下来,最利索。”
“可难处也有两个。一是资历……你能打,谁都服气,但军中升迁,向来讲究一个‘熬’字。跳得太急,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嘀咕。”
“二是朝局。这事牵扯太深,我不好多讲。只说一句:你这一仗的功劳,若全数兑现,足以搅动朝堂格局。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早涌起来了。真拿到手,一时风光,后患却埋得深……眼下压得住,将来稍有差池,那些积压的忌惮、猜疑、眼红,全会翻上来。”
“第二个主意,是把军功折成实利。不是换官换爵,而是换成人情……帮你岳父拢住几股势力,再把他在朝中的分量往上托一托。对你来说,眼前少点东西,长远看,路反而宽。”
“卖功不丢人。军功本就是活的,用对了地方,才值钱。今日你让一步,明日有人记着;今日你帮一把,将来他们也必回敬你一把。”
“当然,主意是我出的,路怎么走,还得你自己踩。”
他说完,没再看林峰,只端起案上陶盏,低头啜了一口凉茶。
林峰静默片刻,忽然一笑,再次作揖:“李叔,您觉得,哪条路能走得更稳、更远?”
李瑶手一顿,盏沿停在唇边,抬眼望向林峰,神情微怔:“你……真让我拿主意?”
林峰坦然:“岳父不在军前,这事又重,我既不懂章法,也不熟朝务。您老练通达,我不信您,还能信谁?”
李瑶身子微微一震,连点了三下头,声音低了些:“李信那小子总夸你厚道,我原以为是客气话……今儿才算信了。”
他放下陶盏,脊背挺直几分:“小峰,你放心。这事我今晚就理,两日内,给你个经得起推敲的方子。最后怎么定,还是你说了算。”
帐内一时安静。
炭盆里木块轻裂一声脆响。
这事确实急不得……爵位是铁契,军职是实权,一步踏错,不是少个名号的事,是往后十年都得绕着弯走路。
营帐里,李瑶一走,空气便沉了下来。
林峰和王好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
目光碰上,便再没移开。
林峰盯着她的眼睛……起初像春水,软而亮;可不过几息工夫,那水就烧起来了,腾起火苗,越燃越烈,眼底发红,眉峰压低,连呼吸都重了。
他心头一紧,脚下一滑,人已退到帐角。
剑光劈空而至,案几应声裂开,木屑飞溅。
“你真敢动手?”林峰后脊发凉。
“不共戴天。”王好咬着牙,剑锋一转,又朝他肩头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