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被擒,三十五万大军灰飞烟灭……换作别国,怕是连宗庙都得典当出去。
偏他硬生生把败局拖成僵局,把秦国满朝权贵熬得眼圈发青、账本发抖。
败仗打出这副光景,不是本事是什么?
魏军大营。
其实,魏无忌比谁都焦。
正如李瑶所料,秦国快撑不住了;可魏国,早断粮了。
五日前,大司空魏庸密报:五十万大军的粮秣,朝廷已掏不出一粒米。
再拖下去,国库底子都要刮穿。
魏无忌狠,回信只一句:“朝廷无粮,便向贵族借……不借?派兵去拿。”
又添一句:“若秦人开口割地,最先失田宅的,就是他们自己。”
靠着这话,硬是从各家牙缝里抠出五万石陈粮。
可五万石,摊到五十万人头上,不过三日之数。
他又修书催粮,魏庸回得干脆:“贵胄俱称无存。”
魏无忌盯着信纸,半晌,长叹一声:“……明日,开谈。”
朱旦俯首:“喏。”
魏无忌抬眼:“但姿态不能软。嘴上可让半寸,脊梁不能弯一分。”
“这时候,拼的就是一口气……气泄了,后面每一步,都得跪着走。”
朱旦叩首:“明白。”
次日清晨,秦魏两军大营之间,钟楼高耸处。
还是那座小山,还是那顶帐篷。
秦国右司马宁远,与魏国右司马朱旦,又见了面。
近来,宁远一见朱旦就心烦;朱旦瞧见宁远,同样地皱眉。
可职责在身,谁也绕不开。
可这一回,两人非但没绷着脸,反倒笑着上前,彼此拍了拍肩,又用力抱了一下。
宁远先从袖中取出一包甜枣,递过去:“秦地大枣,软糯香甜,名不虚传……朱兄务必尝尝。”
朱旦也不含糊,立刻掏出一纸包栗子,推过去:“魏地梨子,七国头一份儿,脆、甜、润,冬日烤着吃,止咳化痰……宁兄也别客气。”
“多谢!”
“多谢!”
两人躬身一礼,落座。
宁远开口道:“早闻魏国朱氏兄弟之名。朱兄口才了得,为人刚直;令兄朱亥,信陵君门下重臣,现任魏国左司马,本事更在我之上。”
朱旦拱手:“家兄蒙信陵君器重,我远远不及。不过宁年兄的名声,我也早有耳闻……气骨硬,骨头正,实在令人敬服。”
话匣子一开,便如流水般淌着。
大多时候,你捧我一句,我抬你一程。
一个时辰下来,两人脸上始终挂着笑,像多年未见的老友,越聊越热络。
可整整一个半时辰,一句正事都没提。
身后随员静立不动,没人催,没人急,连眼皮都不多抬一下。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在熬。
两边都是老手,谁先开口,谁先落了下风。
比的不是嘴皮子,是耐性。
日头偏西时,宁远终于松了口。
“一百六十城……秦国底线。相邦有令:三十五万魏军已歼,魏王亦在我手。若谈不下这数,便拿我项上人头去交差。”
他叹口气,摊开手:“年兄,非我刻薄,实属没法子。”
朱旦也跟着叹:“照这般谈法,怕是真要再打一场了。”
宁远脸色一沉,眼底火苗窜起。
接着便是来回拉扯……你退半步,我进一寸;你咬死不松,我装作听不见。
三天过去。
双方都熬得眼下发青,嗓音发哑。
宁远见朱旦,心口发紧;朱旦望宁远,眉头拧成疙瘩。
谁也没料到,对手竟如此难缠。
第四日清晨,仍是老地方。
朱旦忽然放下茶盏,直视宁远:“明日,信陵君亲自来见你。”
说完,起身便走。
宁远愣住,随即心头一震……魏无忌?!
他几乎跳起来,转身就往营里奔。
当晚,灯下反复推演,笔墨铺满案头,连睡意都压着不敢沾枕。
次日,山脚未至,远远便见一人立于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