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瑶默然片刻,颔首应下。
……
次日,原地重聚。
李瑶赶得早,却见魏无忌早已立于檐下,袍角微动,静如山岳。
两人依礼相揖,李瑶直入正题:“秦廷诸公皆有份出力,战后分利,少不得七十城。若不足数,拖下去,谁也落不下好。”
魏无忌点头:“拖得越久,损耗越大,索赔自然越狠……不止秦国有此理,魏国亦然。”
“当年我伐燕,初战燕军即溃。本只需赔三十城,他们偏要耗着,硬撑三月,最后城池翻倍,丢了七十座。”
“可眼下不同。魏国底线,是三十五城。未必人人饱食,但汤总能分上一口。”
“这……”
李瑶眉头微锁。
魏无忌接着道:“若三十五城仍不可行,那就只能散局。到那时,局面只会更糟。”
李瑶摇头:“太少。七十万秦军开拔,粮秣辎重、伤员抚恤、士卒犒赏,哪样不要钱?三十五城,连汤都舀不上一勺。拿这个回去,我没法向大王交代。”
魏无忌略一思忖:“三十六。”
李瑶不动。
“三十七。”
依旧不语。
“四十。再加,绝无可能。”
李瑶沉声道:“五十。少一城,仗照打。”
魏无忌停顿片刻:“四十五。”
李瑶闭目,不再开口。
魏无忌亦不催。
两人静立良久,风过无声。
李瑶终于开口:“信陵君,果然名不虚传。”
魏无忌抱拳:“老将军,亦不负盛名。”
李瑶道:“明日,魏王诏书将至。”
魏无忌拱手:“承情。”
李瑶回礼,郑重一拜:“愿信陵君顺遂。”
魏无忌亦躬身还礼,随即取出一卷地图,在李瑶注视下,朱笔圈定四十五城,加盖魏玺,双手奉上。
交割毕,他再次作揖:“老将军,尚有一事相托。”
李瑶展图细览一遍,收妥,俯身回礼:“信陵君请讲。”
魏无忌道:“想见贵军一人……林峰。单独相见。”
李瑶一怔:“见他?哪个林峰?”
“林峰。”
“……”李瑶目光顿住,“您为何点名要见他?”
魏无忌神色平缓:“若我说,没有此人,今日坐在这里谈赔偿的,怕是秦国。”
李瑶眉峰一拧,未答。
魏无忌摆手:“胜败已定,多言无益。若方便,容我一见;若不便,就此作罢,绝不强求。”
李瑶道:“此事我不敢擅断。信陵君若肯稍候,一个时辰内,我必来回话。”
魏无忌静默须臾,点头:“一个时辰,我等。”
“好。”李瑶再揖,携图返营。
……
秦军大帐内,林峰正清点战俘首级,忽闻李瑶传唤,手一抖,竹简滑落案下。
“见我?”
“对。”李瑶苦笑,“他统魏武卒多年,鲜有败绩。两次对阵,破阵的是你,擒典庆的也是你。想见你,不奇怪。”
林峰“哦”了一声,没接话。
李瑶又道:“见不见,全由你定。我没替你应下,只让他等一个时辰……等与不等,还是看你。”
林峰盯着地面看了半晌,抬头:“见吧。”
李瑶略奇:“有话要说?”
林峰摇头:“没话说。只是这人,名头太响。不见一面,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李瑶点头:“是啊。谋国之志,尽在一身。若真错过,怕是一辈子都觉亏欠。”
他拍了拍林峰肩头,笑:“去吧,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人物……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不敢小觑。”
半个时辰后,林峰踏进那处院门。
远远便望见魏无忌背影……立得笔直,衣袍未动,却似已镇住整片空地。
其实并非初见。上次两军对垒,隔着箭雨与鼓声,林峰就瞥过此人一眼。
面如冠玉,气若长虹,最奇的是,那股子温厚劲儿,不争不抢,却叫人忍不住想走近些、再近些。
林峰自己也没料到,光是远远看着,心口竟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