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听着,只是点头。
可心底,并未真正松劲。
吕不韦若真要出手,必是算准了才落子。
哪会留破绽给人翻盘?
他还在琢磨,王好忽然偏过头,笑着问他:
“不过……你真不紧张?”
“紧张?”他一怔,“紧张什么?”
“马上要与王对饮了,不慌?”
“与王对饮?”
他眉头微蹙。脑子里闪过些模糊画面……好像是后世某部戏里的桥段:嬴政悬赏刺客首级,赐酒共饮……可那是统一之后的事了。如今呢?
王好看他神色,便道:“自孝公赢渠梁立法治国起,秦国有条祖训传下来……为激将士死战,定下三等殊荣。”
“斩敌百人者,得入朝堂,面见秦王;
斩敌五百者,近前十步,与王对饮;
斩敌千人者,可同席而食。”
“历代先王,从无例外。这几年来,除了我,你是头一个,够格坐到王案前,举杯共饮的人。”
她说完,笑意盈盈,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林峰也笑了。
两人接着走,话不多,步子慢,街灯昏黄,风也软。
仗打完了,心也就松了。
王好轻松,林峰也舒坦。
回到王家,林峰立刻察觉出变化。
从前那些人见他,眼神飘着,像看空气;
如今再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是实打实的敬重……不是因王好在侧,也不是他自作多情。
人敬不敬你,不用听言语,只消对上一眼,那光就在眼里,压不住,藏不住。
他微微颔首,回以一笑。
几个小侍女顿时掩嘴低呼:
“哎哟!姑爷冲我笑了!”
“他一笑,我心跳都乱了!”
叽叽喳喳,全躲墙根底下悄悄议论。
就连先前在王好跟前嚼过林峰舌根、言语间颇多轻慢的小红,此刻也满面红光,眼睛亮得发烫。
仿佛早把从前怎么冷脸、怎么甩话、怎么绕着林峰走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而这一切,林峰只当清风过耳。
人情冷暖,华夏几千年,谁也绕不开,躲不过。
本事不到家时,别怨旁人眼皮子往上翻……这世道本就如此。
没人肯为一个没分量的人,白费半分神色。
便是侍女、下人,也一样。
常年伏低做小,反倒更精于察言观色:见了得势的,笑纹还没散开;撞上失势的,眉头已先拧成疙瘩。
那变脸的功夫,早练得滴水不漏。
你说那些位高权重的,瞧着和气?
不是对你格外宽厚,是人家涵养足,不愿为琐事折损体面。
可纵使如今林峰爵位加身、官职显赫,见了老丈母娘苏翠,仍得垂首作揖,礼数周全。
苏翠心里门儿清……这女婿,今非昔比了。
原先那份挑剔,早已悄然转成了赞许,又添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可一想到自己过去那副冷面孔,再要立马堆出笑脸来,她偏又拉不下这个脸。
嫌那样太假,索性继续绷着,鼻腔里哼出一声,攥住王好胳膊,转身就往内屋走,连个正眼也不给林峰留。
林峰只摇头一笑,没拦,也没追,径直转身走了。
回房时,惊鲵与小冰已备好热水。
小冰上前解他外袍,动作轻巧利落;惊鲵递巾拭手,眉目安静。
待洗漱毕,林峰顺手揽住惊鲵腰身,另一手牵起小冰,朝榻边缓步而去。
叩叩叩……
门外忽响三声,紧跟着王贲的大嗓门炸开:“姐夫!在不在?”
门被推开,他一步跨进来,先拱手赔罪:“今日本该去宫门口接您,偏巧军务缠身,脱不开身!”
话音未落,已伸手来拽林峰胳膊:“走!喝酒去!”
“酒?”林峰皱眉摆手,“真喝不动了。咸阳宫里一圈敬下来,肝都颤了。”
句句属实……满殿文武轮番碰杯,哪一杯能推?眼下只觉喉咙发紧,胃里泛酸。
王贲咧嘴一笑,凑近压低嗓:“光喝闷酒多没劲?万花楼走一趟,几个熟人,图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