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静默,连碗筷轻碰声都听不见。
王翦目光扫过一圈,声音沉稳:
“当年我把小峰接进门,本该是我王翦嫁女,可那时节逼得紧,只好让他入赘。如今不同了……小峰已是关内侯,是朝廷重臣,再顶着‘赘婿’名头,不合体统,也委屈他。”
“从今往后,小峰不是上门女婿,是明媒正娶的夫君!全府上下听真了……谁再嚼这个舌根,我王翦头一个不认,当场逐出王家大门!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应下,嗓门震得梁上灰都似要抖落。
王翦举杯,朗声道:“来,一家人,敬小峰!”
“干!”
“干!”
酒入喉,直烧到心口。
饭桌随即活泛起来。王贲第一个离席,端着酒爵凑到林峰跟前,一碰再碰,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讲军中趣事、讲边关风雪、讲新练的阵法,林峰笑着接话,眉眼舒展。王翦也踱过来,夹一箸炙肉放进林峰碗里,又拍拍他肩,什么也没说,只咧嘴一笑。
苏翠随后也挨过来,手里还攥着块擦手的绢子,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说:“你现在不是赘婿了,可还是我女婿。关内侯府还在起,眼下住这儿,也是应当的……就是,就是以后真搬走了,家里一下空出好几口人……小冰、阿鲵都要跟着你走,我和你爹,怕是要冷清好一阵子。”
她嗓子发紧,没往下说,只把绢子攥得更紧。
王翦听了,也抬眼看向林峰,没插话,但那眼神里,全是实打实的掂量。
是啊,从前是入赘,住得理所当然;如今身份变了,府邸一落成,搬不搬?何时搬?谁心里都没个底。
众人一时无言,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峰脸上。王好见他低头抿酒,便伸手把酒爵往自己面前一挪,扬声笑道:“这些事,急什么?等真到了那天再说!”
说罢,她举起杯,挨个碰过去,笑声清亮,酒液晃荡。
酒过数巡,王贲记挂着明日校场点兵,先告辞离席。其余人也陆续起身,拱手散去。
大唐很快只剩王翦一人。他取过酒壶,自斟一杯,踱至灵位前,将酒缓缓洒于香炉旁。
“老林大哥,您瞧见没?小峰长成了,快当爹了,您林家血脉,稳稳当当续上了……唉,十七年啊,眨眼就过去了。”
他仰头饮尽,又倒一杯,手背抹过嘴角,望着牌位,没再说话。
……
夜深,侍女退下。
王好披着外衫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读得极专注。林峰斜倚在榻边,也看得入神。
《商君传》。
秦人案头常备之书,字字句句皆刻着律令与筋骨。
一卷翻完,王好搁下简册,侧头问:“你说,若当年商君不来我秦国,今日会如何?”
林峰放下手中竹简,指尖在简缘轻轻一叩:“难讲。”
“难讲?”她微怔,“难道还能比从前更好?那时节,秦人连粟米都吃不上,饿殍都快堆到咸阳城门了。”
“没有商君变法,秦国早散架了。”
林峰摇头:“变法是根,但根得扎进土里才活。真正让这根扎下去的……是孝公嬴渠梁。”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卫鞅这匹马再烈,没孝公拍板立信、扛着朝野骂声替他撑腰,他在秦国连脚都站不稳。”
王好点头:“这话在理。”
“那……我秦国历代君王,你最服哪个?”
林峰略一思忖:“论胆魄、论决断、论死磕到底的劲头,还得是孝公赢渠梁。他若不真心求变,商鞅不会来;他若不敢信商鞅,变法早被老世族掐死在摇篮里。就说军功授爵这一条,秦卒为何敢拼命?就因刀锋见血,功劳立现……这规矩,打孝公和卫鞅手里立下来,至今没改过一划。”
“这套章程,把弱秦熬成了强秦,又把强秦推得更远。”
“要说用人,我服惠文王赢驷。他用张仪,一张嘴搅动六国,纵横捭阖,把孝公埋下的种子,真正养成了参天大树。”
“也是从他起,秦君不再称‘公’、称‘侯’,而称‘王’……那一世,能称王的,都是硬骨头咬得动天下的主。”
“惠文王凭的是识人用人之能,把秦国从诸侯升格为王国!”
“若论手段最烈的,还得是先王嬴稷……性子刚硬,出手果决。后来虽诛了武安君,落人口实,可那会儿他和白起联手,打得六国七零八落,统一大势,只差临门一脚!”
“可惜啊,疑心太重,逼死了白起。否则,这天下,怕早就是大秦的了!”
林峰说着,喉头微动,心头沉甸甸的。
秦孝公嬴渠梁、惠文王嬴驷、昭襄王嬴稷……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人物!
有时他甚至觉得,单拎出这三位来,跟后世那些‘千古一帝’比,也未必逊色半分。
正说得兴起,王好忽然把手里竹简往案上一撂,翻身扑进他怀里,脸埋着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