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忌抬眸,眼中光亮一闪。
话音未落,已起身离座:“速请!”
话出口时,人已迈步向殿门迎去。
这并非因韩非是韩室贵胄,而是因他确有真才。
荀子曾在他府中为客,虽不久即去,但魏无忌深知此人学养深厚;
其门下李斯、韩非,更是锋芒难掩的俊杰。
荀子屡次修书,称二子“识见卓绝,不可拘于一隅”。
但这只是其一。
更紧要的是……魏无忌清楚韩非为何而来。
而这件事,他早就在等。
韩、赵、魏,本是一体。
三家分晋,共称三晋,抗秦之盟,唇齿相依。
昔年魏王亲口言:“一国若倾,三国同覆。”
赵武灵王亦曾断言:“秦吞一晋,即吞三晋。”
这话,至今未改。
韩哀侯也持相同看法。
魏无忌更是三晋联盟最坚定的推动者……当年窃符救赵,本就是为了凝聚韩、赵、魏之力,共抗强秦!
如今韩国危在旦夕,他岂会袖手?
不多时,韩非抵达信陵君府。
他步履沉稳,至堂前肃然躬身,长揖及地。
魏无忌未等他直起身,已迎上前去,边走边问:
“可是为林峰而来?”
韩非一滞,随即颔首:“正是。”
“坐。”魏无忌伸手虚扶,引他入座,“此事牵连甚广,须得细议。韩国不能亡……林峰灭韩,绝不可成!”
话音未落,人已将韩非按入席中。
韩非抬眼望向魏无忌,心头一热,竟有些发颤。
这份决断,这份担当……
真不愧是信陵君!
要知道,眼前这位已是魏国之主,却对一个韩国公子礼数周全、言辞恳切,毫无半分居高临下之意。
这哪是寻常君王能有的气度?
再回想当年韩国有难,求援于赵王……赵王推三阻四,先索十城,又讨粮草,拖到边境烽烟四起,才肯派兵慢吞吞南下。
而魏无忌呢?韩非尚未来得及开口,他已把话说尽;不绕弯子,不讲条件,一句“韩国不能亡”,便如铁钉楔入木心……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的事,我担了!
韩非喉头一哽,险些落下泪来。
林峰孤身伐韩之事,魏无忌早知内情,且比韩王安、韩非更早一步。
早在他尚未弑魏王、执掌大权之前,便已视秦国为魏国头号大敌。
每年,他往咸阳朝堂、吕不韦府、乃至秦王嬴政身边,暗布耳目无数;王翦府上、李瑶宅中、蒙武营里,也皆有他安插之人。
整张情报网,严密程度,仅略逊于秦之罗网。
林峰请命独征韩国的消息,当日便传至大梁。
魏无忌初闻,指尖一顿,茶盏微晃。
震动之处,不止在林峰竟能压过吕不韦与太后赵姬,硬为嬴政行冠礼;更在他敢当廷直言……一人灭国。
“一国之重,岂容一人撼动?”
他当时冷笑摇头。
可转念想起当年秦魏战场……此人单骑破阵,魏武卒方阵被他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典庆挥锤迎战,只一击便倒地昏厥。
那股悍劲,至今想起来仍令人脊背发凉。
待报信人奔来禀告:林峰入韩首日,一日陷十城,斩士卒四万;次日再破十四城,魏无忌眉头已拧成结。
昨夜急报又至:新城十六城尽失,韩军死四万,百姓死六万。
“杀百姓?”魏无忌眉峰骤蹙。
待细看密报,神色稍缓……原是当地乡勇聚众巷战,民夫持锄守门,妇孺掷瓦投石,拼死拒敌。
他沉默片刻,搁下竹简。
道理他懂。
战事之中,墙头草可留,死硬者必除。
放着这群拼死抵抗的人不管?等他们裹挟流民、啸聚山林、再举反旗?
后患不除,就是祸根深种。
慈不掌兵,不是冷血,是算得清……今日多一分仁慈,明日就得多流十万血。
他久历军旅,这点狠劲与清醒,早已刻进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