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是侯赢。
早于林峰入城,在此枯坐等候。
林峰盯他片刻,未发一言,只侧身对赵高道:“走,换地方。”
抬脚就走。
侯赢一愣,急忙追上前,扑通跪在青砖地上,额头触地:“关内侯!当年秦魏之战,您单骑破阵、斩将夺旗,小人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您替我王直言陈弊,救我全家性命……此恩如山!”
“今日专程候于此,只为敬侯爷一杯薄酒,谢您当日救命之恩!”
林峰脚步未停。
侯赢膝行两步,声音发紧:“关内侯,说到底,咱们也算旧识。古人重诺,一杯酒的情分,难道还不值?”
他抬眼望去……
林峰已走到门槛边,袍角一掀,迈了出去。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侯赢额前碎发乱颤。
他跪着,没动。
“关内侯可晓得,老朽今年贵庚?”
“六十二了。关内侯纵不念侯赢这点薄面,也总该顾念一把年纪,枯坐此地一整日一夜……莫非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
“罢了罢了,侯赢的面子不值钱,可关内侯就算不认我这副老骨头,总得认一认魏国相邦这个名号吧!”
话音未落,又俯身前倾,双手微颤,语调愈发低缓。
林峰静坐如石,眉目不动。
侯赢喉头滚动,再压低三分声气:“相邦之位若也不入眼……那我家魏王呢?您当年金口一开,便劝得魏王拔剑决断……这份情分,总还在吧?”
“如今,魏王、相邦,双双在此,只求关内侯赏一杯酒,竟也难么?”
言罢,深深一揖,额头几近触地。
手一拍,侍女鱼贯而入,铜樽盛酒,漆案摆肉,热气蒸腾。
“关内侯初至大梁,连克数城,鞍马劳顿。自己起灶生火,哪比得上席上温酒热肉来得实在?老朽这相邦才上任一月,您就当可怜可怜我,给个台阶下吧!”
“魏王有令:若关内侯不肯饮此杯,明日朝堂之上,老朽便摘印辞官,回监门署继续守门去。”
他声音发涩,眼眶微红:“侯爷……行行好!”
“真不行……老朽这就跪了!”
话音未落,双膝已往下沉……
林峰倏然伸手,稳稳托住他臂弯,力道不重,却寸步难移。
侯赢心头一热,脸上立刻堆出笑纹,搓着手凑近:“哎哟,侯爷还记得旧日沙场同袍的情分呐!来来来,故人重逢,岂能无酒?老朽先干为敬!”
他抓起酒觞,仰脖灌下三盏,喉结上下一滚,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随即躬身再拜,侧身让出主位:“侯爷,请!”
林峰没应声,只静静看了他半晌,忽而转头,扫向内史曼、内史玉与赵高:“饿不饿?”
三人齐愣。
赵高张着嘴,一时没合拢。
侯赢立马转身,一把攥住赵高手腕,笑得眼角挤出褶子:“赶了一天路,肚皮早打鼓啦!快坐快坐!”
不由分说,将人按进席间,酒爵满斟,琥珀色酒液晃荡着映光。
又疾步折返,一手虚扶林峰肘侧,一手轻推后背:“侯爷,今儿只叙旧,不谈政事!老朽此来,专为谢您那一句点醒……若非当日您提点魏王,哪有后来那柄剑出鞘?若无那一剑,魏国今日怕还困在旧局里打转!”
“全仗侯爷啊!”
“谁不说您胆魄过人?可老朽亲眼所见,您谋略之深,更胜刀锋!”
“这辈子,老朽只服两人:一位是我家魏王,另一位,就是关内侯您!”
他举觞再敬,声音朗亮:“来!浮一大白……看好了,老朽先干!”
他自顾自夸,一句接一句,不喘气,不卡壳,字字往林峰身上贴:
说他为民请命,说他暗察民瘼,说他遇冤必理、见贫必济……
有的确有影儿,有的纯属信口……可句句听着熨帖,桩桩听着顺耳。
赵高垂眸,指尖在案下轻轻掐掌心。
心里翻腾:这侯赢,果真不是吃素的。胡诌得这般自然,像真见过似的。
学!非学不可!
往后侯爷功劳越厚,位子越高,围着转的人只会更多。眼下不过两个小丫头争着递茶,将来呢?
忠心?满朝文武哪个不喊忠?
要紧的是……让侯爷听了舒坦,笑了点头,记在心上。
那边厢,侯赢愈夸愈起劲,唾沫星子都带光。寻常人听上半刻,早该笑纳寒暄,至少点头示意。
林峰却始终低头扒饭,筷尖稳准,咀嚼无声。
一口肉,一口粟饭,一碗汤,喝完抹嘴,起身便走。
“侯爷留步!再坐片刻!”
侯赢抢步拦在门前,身子微弓,笑意未减:“方才话说得不尽兴,老朽还有几句肺腑,想跟侯爷细细道来!”
林峰抬脚跨出门槛,袍角掠过门槛石,未曾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