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眉头一拧。
队内之事,他懂。“消五阶”,便是废世袭爵等,破贵贱之隔……墨家所倡“兼爱”之实,亦是华夏自分封走向集权的关键一跃。后世嬴政在世时就想推行,可惜身死而止;直到隋开科举,才算真正落地。这一改,朝堂再非几家门阀说了算,寒门子弟也能立于殿上,开口议事。其重,不可量。
可“媚秦抗秦”四字,他一时没转过弯来。
既低头示好,又暗中防备?
侯赢没绕弯子:“媚秦,是为换太平……魏国不想打仗,一仗都不想打。眼下要攒力气,要养民,要变法。”
“抗秦,是为阻其速成……秦吞一国,魏便缩一分;它吞得越快,魏就越危。这不是两件事,是一回事的两面。”
话音落地,炉中炭火“噼”一声轻爆。
林峰目光扫向侯赢,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倒真敢当面把话摊开来讲。
侯赢却坦然得很,只道:“真人面前不讲虚话……这盘棋摆在这儿,谁都能看清走势。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不如直来直去,彼此掂量分寸,寻个稳当的支点。”
林峰颔首。那一瞬,他盯着侯赢,心底确是实打实服了:此人有胆识、有见识、更有几分通透劲儿。魏无忌身边能拢住这样一个人,实在难得……
他嘴上没多说,可赞许之意已全写在脸上。这是侯赢进门以来,头一回听林峰当面夸他。
侯赢朗声一笑,笑声里带着三分傲气、七分痛快:
“我大魏从来出人才!可惜啊,生不逢时,遇不上明白主子罢了!早年文侯、武侯手底下的吴起,咱就不提了!”
“再往前,大魏王治下出了商鞅……多硬的骨头?魏国不用,他只好西去秦国。若没有他在咸阳变法立制,哪来的秦人‘刑赏分明’?哪来的秦势蒸蒸日上?”
“还有你们秦国倚重过的犀首公孙衍,帮你们从‘公’升‘王’的张仪,献‘远交近攻’之策、定灭韩为先的范雎……哪个不是魏地长大的?”
“他们哪一个不是在大梁受尽冷眼、熬不过去了,才背井离乡投奔你们?”
“我这话撂这儿:没有魏国送出去的人才,你们秦国想称霸?想压六国一头?做梦!扯淡!”
“怕是嬴渠梁那会儿,就该被三晋联手摁死在函谷关外了!”
“到如今,大概还在唱‘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呢!”
他越说越昂扬,眼睛亮得灼人,全然不顾林峰眼神渐沉、眉峰微蹙。
可话锋一转,他又一声轻叹:
“话说回来,秦国能成气候,也确实靠几位明主撑着。”
“再看我们魏国……除了文侯算得上一盏明灯,往后武侯、襄王、昭王,一个赛一个糊涂!就连魏惠王,虽说疆土最广,可单凭赶走商鞅这一桩事,就够史官骂他一百年昏聩!”
“自他之后,君位一代比一代软,国土一年比一年缩。前两代拼死打下的江山,到他孙子辈手里,净是往外送!”
“三代人打天下,四代人败家业……不光败了土地,更把人才心气儿一块儿败没了!”
“若不是眼下出了个信陵君,这十几年间,魏国早该断了香火,还谈什么中兴?”
“好在……”
“好在啊!信陵君不但平了宫乱,更坐稳了王座,这才是真正的明主!”
“打从开国至今,论圣明,他是头一份;论治国、统军、驭下,哪个魏王比得过他?商鞅的法度、张仪的纵横、吴起的兵锋,在他身上全揉成了自家的筋骨!”
“文侯当年强盛,靠的是用人;信陵君今日立世,靠的是自己站得稳、看得远、扛得住!”
“有他在,魏国必能翻盘!”
他说到动情处,胸膛起伏,眼里全是光。
林峰面上只冷笑撇嘴,心底却不由暗赞:魏无忌竟能三十年前便看透秦势将倾……这份眼力,确实扎眼!
佩服,是真佩服。甚至,他心头一闪,起了跟那人见一面、聊一聊的念头。
可念头刚起,他忽然记起一事,语气一收:“你方才说,两件礼物?”
“第二件呢?”
侯赢抱臂而立,语气笃定:“第二件,得你亲口答应撤出韩国,我才肯说。否则……你就是把我剁了喂狗,我也不会漏半个字。”
林峰眉头一拧。
侯赢却不急,慢悠悠补了一句:“不忙。你慢慢想。我哪儿也不去,就跟着你。”
“你一点头,我转身就回大梁报信,咱们一道压韩国低头!”
林峰没应声,只垂眸思量。
半晌,他摇头:“不成。”
“不成?”侯赢一怔,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冻住,随即猛地抬高声音,“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不行?”
“难不成……韩国非灭不可?”
“你知不知道,只留三城、封韩王为侯……这和亡国,差得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