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秦王嬴政亲政以来头一回大功,也是他真正立威、培植嫡系的唯一机会。
此前朝中,除林峰外,他几乎无可用之人。
如今能分到果子的,必是王上亲手点的“自己人”。
这身份一旦落定,往后征伐所得,优先轮着来。
肉都被人啃光了,还剩什么给后来者?
“我王!我王啊!臣虽出身旧族,可忠心耿耿,值此用人之际,岂敢袖手旁观?”
“求我王念臣一片赤诚,给个差事,给个差事啊!”
满殿嗡嗡,全是这般腔调,句句往嬴政耳朵里钻。
他烦得额角跳,干脆起身就走,直奔上将军府。
一为避吵,二为议事……蒙恬第三次请援,名单未定,林峰又不在,只得找王翦合计。
转眼便至府门。
这段日子,他来得勤,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府中下人见他进门,早习以为常,躬身行礼,动作熟稔。
管家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小冰夫人刚歇下。”
嬴政顿时松了口气,脚尖踮起,猫着腰往正堂溜。
不是怕她凶,是怕她委屈。
小嫂子待他极恭谨,甚至有点怕他。可每次见了面,眼圈一红,就巴巴问:“小峰啥时候回来?想他了……”
一问,他答不上;再问,他更答不上;三问,头皮发麻,只想夺门而出。
躲,成了唯一出路。
见了王翦,他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
王翦略一沉吟,唤来李瑶。两人对坐商议,末了李瑶道:
“若一时难觅合适人手,不必从秦地调,就用韩人守城。”
嬴政微怔:“韩人?靠得住?”
李瑶一笑:“靠得住。小峰打疼了,打怕了,打服了。如今韩地百姓听见他名字,连咳嗽都压着嗓子……这不是信任,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服帖。”
“还有一桩好处,这才是重中之重……用韩人,可比用秦廷旧吏省心得多!”
李瑶语气平实,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秦廷的人,个个都盯着朝堂那点利,谁肯白出力?一纸诏令下去,还没动身,先得盘算封邑、爵位、食邑几户,连账本都提前翻好了。”
“韩人不同。他们心里门儿清自己什么身份,哪敢跟老秦勋贵争功?更不敢开口要赏、伸手讨权。”
“说白了,用韩人,好处全攥在手里;用秦人,好处就得掰着分……这账,谁算不明白?”
嬴政听着,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没接话,只颔首。心里早把这主意过了三遍,觉得稳当,也觉着李瑶这话切中要害。可面上半分不露,既没点头应允,也没皱眉质疑。
这才是君王该有的样子。
再信重谁,再觉得谁说得对,也不能当场夸一句、应一声。
驭下不是摆架子,是规矩,是分寸。
他拿这套法子待王翦,待李瑶,待所有臣子,从不含糊。
可有一个人例外。
林峰。
驭下?
驭个屁!
那是他义兄。
是亲手替他挡过刀、灌过酒、骂过娘的亲人。
别人面前守规矩,义兄面前还端着?
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忽然叹口气,声音不大,却带了点孩子气的埋怨:“也不知道义兄啥时候才回来……”
又低头拨了拨袖口,“听说江口都打完了,新郑城就在眼皮底下,擒个韩王安,难不成还得绕道去趟东海?”
王翦垂手站着,李瑶微微侧身,两人皆不言语。
君臣之别,刻在骨子里。
哪怕跟林峰称兄道弟,也不敢借这层关系,在秦王跟前多一句嘴。
天下间,就一个林峰敢踹他屁股、揪他耳朵、当面叫他“小政子”。
旁人?
想都不敢想。
这不是怕,是本分。
再者,近来这位秦王做事,愈发沉得住气、也愈发狠得下心……
说不上哪件事最扎眼,可细想起来:
吕不韦府邸抄得干净利落,连根竹简都没漏;
赵高递上来的人名册,他扫一眼就圈掉一半,再没问一句缘由;
连宗室里几个老辈儿,前脚刚嘀咕“少主太急”,后脚就被调去北地监修驰道,连告病都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