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酒喝下来,倒真有几分韩王安当年那副昏聩气象。
席间,侯赢忽而开口:“林兄走后,这三千韩宫妃嫔,你打算如何安置?”
“嗯?”
林峰一愣,目光顿住,下意识望向侯赢;连魏无忌也侧过脸,眉梢微挑,眼神里透着几分意外……
在他眼里,侯赢素来持重守礼,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侯赢被看得耳根发热,忙摆手:“我王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林兄若不嫌弃,尽可带回咸阳。”
“带回咸阳?”
“作何用?”
林峰皱起眉头。
侯赢压低声音道:“挑几个相貌出众的,留身边当侍女;余下的,若你瞧不上,送人情也使得……毕竟曾是韩王正经册封过的嫔妃,身份摆在那儿,不少人家还抢着要呢。实在不行,也能换些钱财。”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总比叫秦军士卒糟蹋强。糟蹋完了,或就地遣散,或发去边关‘慰劳’将士……岂不可惜?”
林峰没吭声,只盯着杯中酒,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侯赢见状,又接道:“若林兄不愿接手,我便带回魏国。魏国缺人丁,让她们脱籍为民,耕田织布,总好过在这儿任人宰割。”
林峰抬手一挥:“罢了。我最见不得糟蹋东西……碗里一粒米都要扒干净。”
“人我带走。怎么处置,我自己拿主意,不劳你费心。”
侯赢朗声一笑:“这才像话!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就算魏国缺人,也不能亏了林兄!”
两人相视大笑。
魏无忌却一直没开口,只低头饮酒,眉目沉静,仿佛席上谈的不是三千活生生的人,而是三捆干柴。
林峰瞥他一眼,摇头叹道:“魏兄太板正,不通人情。”
“不近女色,终归难成大事。”
说着还朝他眨眨眼,半是玩笑半是打趣。
魏无忌没接茬,只把酒盏端稳,仰头饮尽。
一夜过去,天光初亮。
次日清晨,林峰启程返秦。
来时孤身一人,去时浩浩荡荡。
前头是韩宫千名甲士开道,甲胄未卸,刀鞘未拔,一路肃立护送;
后头是韩国满朝文武列于宫门之外,垂袖躬身,目送车驾远去;
连街巷百姓也跪伏于道旁,额头贴地,不敢仰视。
林峰坐的是韩王安的金辂,帷幔垂落,四角缀玉。
身后一辆辎车,载着他那柄千斤重锤,轮轴压得吱呀作响。
左右是赵高与盖聂,腰悬长剑,步履无声;
再往后,内史曼、内史玉并明珠夫人、狐美人各率一队侍女,衣裙曳地,钗环轻响……
这三百人,全是林峰从韩宫里挑出来的,模样周正,举止伶俐,先带回去充作府中使唤。
其余人暂留新郑,待蒙恬大军过境时再行处置:
愿归乡者,放行;愿投奔者,随军北上;无人倚靠者,亦可自愿随行入咸阳,由他安排去处。
只一条铁律……谁敢动她们一根头发,便是与林峰结死仇。
话传下去,当场就有妇人掩面哽咽,更有不少女子收拾细软,执意跟车同行,只求进林府为婢。
林峰没多收一个,只带三百。
队伍后段,却冷清得多。
囚车里关着韩王安,披枷戴锁,面色灰败,却仍挺直脊背,不肯低头。
再往后,玄翦被绑在木桩上,冬衣尽剥,琵琶骨穿铁链,内力尽封。
寒风刮了数日,他须发结霜,皮肉绽裂,血痂糊满脖颈,哪还有半分昔日剑客模样?
可嘴仍是硬的,一句降字也不吐。
林峰远远扫了一眼,心里清楚:降不降,其实无关紧要。
只要此人活着站上咸阳朝堂,往吕不韦面前一指,那老家伙就再没翻身余地了。
当然,这还不算完。
梁州城外,蒙恬已率军候着,早备下千人精骑护驾。
队伍走得慢,足足三天,才抵梁州。
众人一见林峰车驾,轰然围拢上来。
李信第一个冲到囚车边,盯着韩王安看了半晌,忽然跳脚喊:“我……”
话没说完,猛地转头盯住魏无忌,眼珠子差点瞪出眶:“峰哥不单擒了韩王,连魏王都……给拎回来了?!”
“真的假的?”
“魏王真在这儿?!”
霎时间,人群炸开,全往魏无忌那边涌,七手八脚想摸一摸、看一看,仿佛他不是活人,而是庙里刚开光的神像。
魏无忌性子宽厚,没多言语。
侯赢却一下绷紧了脸,眉头拧成疙瘩,嘴唇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