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心不附,郡县再大,也是沙上筑塔。
“各国立国都已数百年,风俗各异、习性不同,一统疆土易,一统人心难啊!”
“若能请魏无忌出任大秦相邦,天下民心何愁不附?”
“你可知道?连上将军府里扫地的仆役,提起信陵君都眼放光、腰杆挺得笔直……他这声望,早已不是靠爵位堆出来的。”
“让他坐上相邦之位,民心自然归秦!”
林峰一句接一句,语气沉稳,不疾不徐。
嬴政听得心潮翻涌,面颊泛红:“这相邦之位,朕势在必得!只是……义兄啊,魏无忌如今是魏王,让他弃国来秦为相……这事,真能成?”
“他肯自降身份?我连想都不敢多想!”
他声音发颤,话出口便顿住,喉结上下滚动,手攥得指节发白。
可心里,早烧起一把火……烫得灼人,压不住,也熄不了。
有魏无忌执掌朝纲,大秦何止强盛?那是根基扎进地脉,再无人撼得动。
他越想越热,指尖都在发麻。
林峰只一笑:“放心,法子总会有。”
“不过急不得,得一步一步走稳。”
“你先去歇着吧。明日辰时要上朝,奏章堆了三尺高,吕不韦那头,也该收网了。”
嬴政没应声,只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一遍又一遍,像要把胸中翻腾的浪压回深潭。
末了,转身往寝殿去。
真该睡了。
毕竟,跟魏无忌连谈三昼夜,水米未进,眼皮重如铁闸,全靠一股劲吊着。
可这三日所听所思,比三十年朝堂风雨还沉……头一桩,便是秦国贵族之患。
太盛,太横,太扎眼。
盛到能左右朝议,横到敢私调甲士,扎眼到连咸阳城内,光是各家私兵加起来就逾十万。
“义兄……这一刀,我要先砍向你。”
翌日,辰时初刻。
连休三日朝会,今日嬴政终于登殿。
林峰随行护驾。
路上,嬴政默行良久,忽侧身,开口极轻,却字字落石:
“原本给你备下的封赏,是彻侯;军职,拟授护军都尉,兼殿前上将军;田产、户赋、私兵,也都按最高例定下……十万户食邑,良田十万顷,私军五万。”
“这是我的打算。”
“可现在……不能这么给了。”
“侯爵不动,军职照旧,但其余赏赐,得压一压。户赋,最多两万;良田,上限一万;私军……”他顿住,喉头一哽,“我……给不了。”
话音未落,头已低下去,肩背微塌,像扛了千斤铁枷。
林峰却神色如常,听完即点头,还笑了一声:“好!干得好!”
“这……义兄当真不介意?”
嬴政身子一晃,指尖发凉。
林峰朗声一笑,抬手重重拍他肩头:“介意什么?良田堆成山,我能种几垄?户赋满十万,我认得几个名字?私军五万?三十万秦卒听令如臂使指,我还养一堆家将干什么?”
“可……可……”
嬴政眼眶一热,泪珠猝不及防滚下来。
林峰手掌仍搭在他肩上,力道沉实:“别替我委屈。既做你义兄,就得受这份委屈。若连这点儿亏都不肯吃,我早学别人,捧着笏板跪着说话了……可咱俩图的不是虚名,是让大秦真正硬起来、站得住!”
嬴政喉头一哽,忽然扑上前,把脸埋进林峰胸前,肩膀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压抑:
“七国之中,唯我秦国贵族最烈!他们有封邑、有田产、有私兵,更有奴婢成群!”
“单是咸阳城里,各家私兵凑一块儿,就过十万;散在关中、陇西、巴蜀的,加起来近四十万!”
“田产更不必说……全国九成良田,握在二十几家手里!”
“租佃盘剥、隐匿丁口、截留赋税……一年六七成的收成,全进了他们库房;朝廷与百姓,只分剩下三四成!”
“国库年年见底,他们仓廪却鼓胀得要裂开!”
“眼下正扩土吞并,人人有肉吃,自然拧成一股绳。”
“可一统之后呢?天下就这么大,肉就这么多……分完了,争的就是彼此碗里的!”
“贵族世家,是饿狼,永远填不满的饿狼。外头抢不到,转头就撕自己人!”
“你我活着,能压得住;可你我终有一日闭眼……那时六国余孽未消,旧贵盘根错节,若再出个铁腕君主,尚能续命几年;若不出……”
“三十年后秦亡,魏无忌说得太宽厚了。”
“十年!”
“贵族之祸不解,十年之内,秦必倾覆!”
他猛地吸一口气,鼻尖通红,声音却陡然绷紧:
“如今正是横扫之时,离不得他们出力……所以,我没法像魏无忌那样,一刀切到底。”
“但压,必须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