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邦不是营尉,不是郡守……是大秦脊梁。没十年庙堂历练,没几场大政斡旋,没满朝文武心服口服,谁敢把国本交到你手里?
这位置,容不得半点侥幸。
一个国家能乱一阵子,但相邦空缺一日,政令便滞涩一分;拖得久了,边关粮草无期,郡县刑狱积压,连市井买卖都跟着打晃。
说白了,立君靠血统,选相靠本事。
五千年下来,昏王、暴王、庸王数都数不清,可你听过哪个朝代,真冒出个“糊涂相邦”?
秦桧奸,童贯贪,蔡京弄权……可他们批奏章、调兵马、定钱法,哪一样是外行人干得出来的?
相邦之重,正在于此:他是踩着实打实的功绩、手腕、口碑,一阶一阶爬上去的。爬不到顶的人,早被甩在半道上了。
两人枯坐良久,茶凉了三回,也没敲定个人选。
赢政终于拍案而起:“你不干,吕不韦就得留着!不仅留着,还得用!”
林峰揉着太阳穴:“留他?不行。杀又不能明杀,可让他继续掌印?他信的是‘相尊于王’,骨头缝里都透着这股劲儿。留着他,迟早生变。”
他摇头,摇头,再摇头。
赢政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暗地里烧火?”
“可我不用他,政务全堆我案头……你数数,光是三川、河东两郡的水患折子,就够我熬三个通宵!”
他声音发沉,手指关节捏得泛白。
最气的不是事多,是林峰躲事儿。
躲得干脆,躲得利索,躲得像只钻进沙里的驼鸟。
“随你!”他冷声斩断,“要么你上位,要么……魏无忌,现在就给我绑来咸阳!”
“若都不成,吕不韦照旧坐相位。他耍手段,我接着;他捅娄子,我兜着。总比让你我两个,夜里蹲在宫室里算账本强!”
末了,他盯着林峰眼睛:“这事,是你欠我的。”
林峰“啪”一掌砸在案上,震得铜爵跳了三跳:“欠你?我何时答应过当相邦?”
“我在外头拼死拼活打韩国,你在咸阳稳坐朝堂……这天下,分工早分清了!政事归你,战事归我,什么时候轮到我替你批红画押?”
赢政一脚踹翻案几,木屑溅了一地:“攻韩前朝会上,我当着百官说‘取韩者,为相’……你当时没应,也没驳,点头如捣蒜!”
林峰僵住,半晌才骂出声:“……靠!那会儿满殿都是吕不韦的眼线,你放那话,明明是拿我当刀吓唬他!你还当真了?”
“相邦是干什么的?是拿笔杆子管江山的!不是提着刀冲阵!没读过《周礼》《商君书》,没跟过老吏办过差,没摸过三十年赋税底账……你让我上?我连司农署库房钥匙往哪挂都不知道!”
赢政反倒缓了口气:“不会,我教你。你打仗学得快,治国能慢到哪儿去?”
“君无戏言……这四个字,你当耳边风?”
林峰胸口起伏半天,硬生生把后槽牙咬得生疼,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行。吕不韦,先用着。”
“杀人图痛快,可痛快完了,自己累瘫在朝堂上,算哪门子痛快?”
“他如今连罗网都散了,底下人各奔东西,再想掀浪,也只剩扑腾两下水花。”
赢政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应。
林峰摊开手:“这样……吕不韦暂留相位,你睁只眼闭只眼;我尽快寻人,一年之内,必给你换个新相邦。”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谁让那天朝会,我没开口拦你呢?”
……真没想到,这小子连自己人都坑,坑得悄无声息,坑得滴水不漏。
赢政这才稍松眉头,拂袖转身,临出门前,唇角微扬:
“记住了……一年。魏无忌若不来,你就得自己坐上那张椅子。”
“要么另择一人,德才须不逊于魏无忌,暂代相邦之职……不准敷衍塞责,糊弄寡人!”
“若实在无人可选,这相邦,你就顶上!”
“推不得!”
林峰啐了一口,嗓门拔高:“您当魏无忌是街边卖酱的?天底下有几个能压他一头?我上哪儿给您编出个不输他的来?”
“除了他自己,谁还能比他更硬气、更周全、更镇得住场面?”
林峰顿了顿,手指敲着案沿:“顶多,我能寻个不弱于吕不韦的先撑着。等魏无忌入秦,再让他让出相位,改任右丞相。”
嬴政略一沉吟,颔首:“可行。”
话落,这事便定下了。
于是吕不韦暂时留任……不是宽纵,实属无奈。
真要此刻扳倒他,朝局立时失衡,嬴政肩头压得喘不过气。
可林峰也犯难:一年之内,上哪儿找个人,既扛得住事,又不惹眼生疑?
干脆撕约伐魏,把魏无忌绑回来?
念头刚起,他就摇头否了。
三年不攻魏……这话是他亲口许给魏无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