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揭竿而起,和王位平稳交接,根本不是一回事!
一个是掀桌子,一个是换桌布……差得远呢。
关键就在“人怎么接受”:一下子全改,人本能地抵触;一点点松动,反倒容易点头。
林峰越琢磨,越觉得厉害。
道理其实极简单:你跟人说“我得拆你这屋子”,他抄棍子都算客气;可你要说“借你窗上那块玻璃擦擦灰”,他大概率会皱眉,但不拦你。等玻璃换了,墙皮松了,梁柱晃了……最后屋子倒了,他才发现,自己连反对的力气都没攒够。
结果没变,过程变了……阻力就小了。
眼下魏无忌虽未动土改,可在这年头,能把贵族盘剥到这份上,还不惹他们群起反弹,实在难得。
林峰在大梁城转了一圈又一圈,看得越多,越心惊。
瞧见街巷里粮价稳、徭役轻、市肆有活气,连老农蹲在树荫下说话,嗓门都比别国敞亮些……他心里那杆秤,就朝魏无忌那边,一沉再沉。
想做秦相邦的心,也一天比一天实了。
只是……真要面见魏无忌?
他踱到魏王宫门前,正犹豫着,忽见侯赢自宫门内快步而出,远远便拱手作揖:“关内侯,我王有请!”
林峰轻轻叹口气……果然,自己踏进魏境的消息,魏无忌早知道了。
倒也不怪,人家手底下有披甲门,情报网排天下第二,只略逊罗网一筹。史书上也记过一笔:当年魏无忌陪魏安厘王在郊野围猎对弈,忽闻赵王率大队人马逼近,安厘王当场失色,以为是来寻衅。魏无忌却摆摆手,只道:“赵王是来打猎的。”
安厘王不信,追问缘由。
魏无忌答:“他帐下近侍,我安插三人;贴身庖厨、掌印中涓、随行医官,皆是我人。他昨夜饮了几盏酒,宿在哪位姬妾房中,晨起咳了几声……我都清楚。”
安厘王听罢,脊背发凉,嘴上没说什么,回去便开始削魏无忌权柄。后来魏无忌郁郁而终,根子就在这里。
情报这张网,魏无忌织得密,也织得久。
不多时,侯赢引着林峰进了王宫。
宫室不华美,不堆砌,陈设简素,却自有分量。
魏无忌早迎出殿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林峰的手腕,笑着寒暄。两人言语热络,像多年旧识重逢,话头接得顺,笑声也自然。
不过,也没多聊。
听说林峰此来只是游历,并无公干,魏无忌便托侯赢代为照应,自己转身又入内廷……案头文书摞得高,军报、户册、工造图样,件件等着他落笔。
林峰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不是敷衍,是真忙。魏无忌这个人,心里只装着国事,日日脚不沾地,比当年秦始皇批奏至漏尽还狠。若真能腾出整日功夫陪他闲逛说笑,那才叫反常。
侯赢倒是殷勤,领他细看魏国近年条令:田赋怎么减、徭役怎么折、私铸铜钱如何收归官炉……还有几份尚未颁行的新法草案,字字句句,刀锋藏在墨痕里。
林峰边看边摇头:“厉害。”
再细品,又觉一股狠劲透纸而出……魏无忌是铁了心要削爵秩、压世禄,五阶封君的地,他只想留一成给活口。
可眼下,仍是一步一试,不敢猛踩。
红莲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忍不住问:“魏国那些贵胄,真看不出自己正被一口口吃掉?”
侯赢一笑,慢悠悠道:“打压贵族,文侯那会儿就想办。可办不动……不是不想,是不敢。根子在哪?在谁说了算。”
“文侯威望够,但权柄没这么实;如今我王不同……他还是信陵君时,朝政已由他主理;及至登基,不过是把原先管着的事,名分上正式定下来。”
“当年打外战,他让贵族子弟领兵,仗打赢了,战利品、封邑、军功授爵,样样不缺;败了,他也扛着,不甩锅。所以等他坐上王位,没人不服。”
“现在他慢慢收权,贵胄心里清楚,再拖几年,家底就掏空了。可又能怎样?造反?魏国兵马哪支不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校尉以上,十个里九个是他旧部;禁军虎符在他腰带上挂着,边军节度使是他提拔的;连各郡都尉的任免,他批红都不用过丞相府。”
“谁敢在他眼皮底下点火?”
“再说,他从不硬来。今日调一户封君的盐税额度,明日限两家私兵编制,后日改一处屯田归属……都是挑一两个人试水。若有人跳脚,便退半步;再跳,再退;等他们不吱声了,才悄悄扩到三户、五户、十户。”
“大动静没有,小动作不断……如今贵胄们手里剩的地,不过原先三四成了。”侯赢说着,嘴角微扬,眼里却是实实在在的敬服。
林峰听着,久久没说话,只望着宫墙外飘过的几缕炊烟,低声叹了一句:“此人治国,真如庖丁解牛……刀锋不露,骨肉自离。”
林峰先前对魏无忌的判断是:有大智,缺小慧。
可这回,他推翻了自己。
此人非但胸有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