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赢额角渗汗,指尖冰凉,一时竟接不上话。
魏无忌垂眸不语,手指在案上缓缓叩了三下,又停住。
确乎难决。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魏国百年基业,或就此改弦更张。纵是他,也得掂量再三。
偏在这当口,寺人快步入殿,躬身禀报:
“赵国月先生至,奉赵王命,求见我王。”杀林峰
“噢?”
侯赢眉心一拧,侧身望向魏无忌:“赵国来人,十有是劝阻出兵。这……”
眉头已拧成死结。
魏无忌尚未答话,又一名寺人匆匆进来:
“大秦关内侯林峰,已在宫门外候见!”
“林峰?”
“他竟亲自来了?”
侯赢一怔,魏无忌眉宇骤然收紧。
侯赢喉结滚动,低声道:“这……如何应对接待?”
魏无忌揉了揉太阳穴,片刻后道:“月先生先不必理睬。”
“你替我迎林峰,只说政务未毕,晚间必亲见。”
侯赢皱眉:“毕竟是一国使臣,冷落太过,恐失体面。不如暂作安置?”
魏无忌摆手:“不必。就当不知赵使已至。”
“明日按礼节,以国宾之仪引其入朝便可。”
“……喏。”
侯赢深揖一礼,转身即走,再未多言。
宫门外,林峰立于阶下,目光如刃,直刺前方黑纱覆面之人。
那人静立不动,气息却似凝滞。连王好站在旁边,也觉脊背发紧,手已按上剑柄。
千钧一发之际,侯赢快步迎出,老远便拱手笑道:
“侯爷别来无恙!这才隔了两天,倒像隔了六年似的,您这是惦记着我,追到大梁来了?”
林峰朗声一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天便是六年……可想坏了!”
又问:“魏王安否?”
两人执手寒暄,笑语不断,一路谈天说地,进了宫门。
月先生独自立在阶下,无人问津。
他未出一言,只略整衣冠,转身朝驿馆而去。
林峰入座不久,仍不提正事,反倒与侯赢聊起魏地农桑、市井酒肆,乃至坊间婚嫁、婢妾争宠之类琐事。
侯赢应得自然,谈笑风生,心里却暗暗一叹:此人城府极深,事未出口,气已压人。
林峰亦暗自点头……魏国相邦,果然名不虚传。
上能论战守、议赋税、剖利害;下能扯闲话、说荤段、评胭脂香粉。
滴水不漏,八面玲珑。
越是如此,越说明魏无忌不愿轻易点头。
若真有意出兵,何须绕这么大弯子?早该托侯赢递个准信,让他安心。
夜色渐浓,魏王宫设宴。魏无忌亲迎林峰入席。
林峰再三致谢,提起王翦等人脱险之事,言辞恳切,拜了又拜。
魏无忌含笑回礼,只道秦魏世交,本该援手;又郑重提及林峰所诺“三年不犯魏境”,魏国上下铭记于心。
宾主举杯,客套周全,席间再无他话。
深夜,林峰室内烛火摇曳。
王好坐在下首,压低声音:“魏无忌犹疑不定。”
林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轻声道:“犹豫得越久,越说明他清楚后果。”
“一边是天下骂名,一边是铁甲压境……换谁,都得咬牙想透。”
“魏无忌不是怕担责,是怕担不起。”
“那……他会出兵吗?”
林峰放下茶盏,盖子轻磕一声:
“会。”
“为何?”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此刻不站过去,日后连站的位置都没了。”
林峰笑了笑:“魏无忌不傻。连我都亲自来了,秦国的势头摆在这儿,他岂会看不出?真要按兵不动,就是明着跟秦国叫板!”
“他心里装着魏国百姓,比在意自己名声更重,所以,没得选。”
“可话又说回来……该琢磨的,还得琢磨。”
“明日朝堂上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