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年,冬末。寿春城外二十里,楚军大营。
营地破烂得让项燕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竹寨墙缝隙大得能钻进一条狗,营帐补丁摞补丁,在冬雨里滴滴答答漏水,像一群患了重感冒的落汤鸡。营门口两个岗哨靠着栅栏打瞌睡,手里的长矛锈迹斑斑,矛尖上还挂着几片发黄菜叶,不知道是扎过什么,还是干脆拿来晾菜。整个大营弥漫着发霉稻草混着药渣的味道,闻起来不像军营,倒像废弃三年的草药铺。
项燕的脸色比冬日天空还阴沉。
三年了。楚国跟齐国那场被四大家族硬拱起来的“秋季抗秦联合军演”,打了整整三年,把自己打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三万精锐折在睢水两岸,剩下的老弱残兵连弓都拉不满,光吃军饷不干活。屈氏、景氏互相甩锅,昭氏趁机抄底地产,赚得盆满钵满。至于楚王负刍,那位“ceo”大人如今连朝会都不怎么开了,据宫里内线说,他最近迷上炼丹,天天在后宫跟方士烧炉子,说要炼出长生不老丹,好等秦军打来时吃了跑路。
项燕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给楚国打工,而是在给一个大型行为艺术项目当保安队长。
“将军!”一个浑身泥泞的斥候狂奔进营,鞋都跑掉一只,光脚踩在冰凉泥地里,“前方急报!秦军动了!”
项燕猛地转身:“说清楚!”
“秦将王翦,率军十万,从大梁出发,沿颍水南下!先锋已过陈郡!打的是‘大秦征南大元帅王’的旗号!”
十万。王翦。南征。
三组词像三把铁锤,一锤锤砸在项燕胸口。
他快步回到帅帐,冲到沙盘前,一袖子扫开灰尘,死死盯住颍水一线。颍水自陈郡、汝阴而下,入淮河。秦军若沿颍水南下,半个月便可兵临淮河;渡淮之后,就是一马平川的淮南平原,寿春无险可守。
“备马!立刻去寿春王宫!我要见大王!”
副将小声道:“将军,大王正在炼丹,说任何人不得打扰……”
“炼丹?炼他娘的丹!”项燕一脚踢翻兵器架,青铜戈、铁剑哗啦啦散了一地,“秦军都打到家门口了,他还炼丹!告诉他,要么出来见我,要么等秦军的红衣大炮把他连人带丹炉一起轰上天!”
副将吓得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项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今年五十九岁,在楚国这个“四大家族董事会”夹缝里当了大半辈子技术总监兼救火队长,早习惯了在烂摊子里找生路。可这一次,他真的看不到希望。
楚国对齐三年,已经把最后一滴血榨干。粮仓空了,淮北蝗灾,四大家族各扫门前雪,一粒粮都不肯往朝廷送。寿春粮价涨到一石八百钱,城里米铺门口排队的人脸上刻着四个字:等死。
军械库也空了。三年前打齐国,楚国攒了五年的青铜兵器消耗殆尽。铁矿又被秦国人卡了脖子,想造新兵器都没原料。如今楚军三分之一的人,手里拿的还是削尖竹竿。
兵员更空。精锐打光,壮丁抽干,剩下十五六岁的娃娃兵和四五十岁的老头子。项燕曾在校场看见一个少年连弓都拉不开,憋红了脸试了三次,最后哭了。项燕没有骂他,只拍了拍他的肩:“孩子,回家去吧。这仗,不该你来打。”
少年哭着说:“将军,我爹死了,我哥也死了。我要是不来,我家就没人了。”
项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年前,楚国还是带甲百万、地方五千里的南方霸主。三年后,楚国成了一只空壳螃蟹,外面看着挺大,掰开壳,里面全是空的。
秦军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时机准得令人发指,像拳击手趁对手弯腰喘气时,一记上勾拳直奔下巴。
项燕的手指从颍水划到淮河,又从淮河划到寿春。他必须承认一个现实:正面决战,楚国没有胜算。燧发枪、拿破仑炮、蒸汽装甲列车,秦军的装备已经领先这个时代不止一层。楚军手里的青铜剑和竹竿,在燧发枪面前连炮灰都算不上。
但项燕最大的本事,就是在绝境里找出路。
他盯着淮南密密麻麻的水网和沼泽,眼睛渐渐亮了。楚国不是毫无优势。淮南河渠纵横,芦苇荡遍地,秦军的装甲列车和重炮在平原上所向披靡,可到了水网地带寸步难行。燧发枪在潮湿环境下故障率也会大幅上升。
若能把秦军拖进淮南沼泽,凭熟悉地形的楚军游击骚扰,切断补给,拖到雨季,等河水暴涨、道路泥泞,秦军的机械优势就会被沼泽吞掉。
这是唯一的机会。
“传令!”项燕直起身,声音恢复沉稳,“全军撤出陈郡,退守淮河南岸。烧掉颍水所有桥梁,征调淮南船只。坚壁清野,一粒粮、一头牲口都不留给秦军!”
他顿了顿,冷笑道:“再通知屈氏、景氏、昭氏,若楚国宗庙还想多撑几天,就把地窖里的粮和私兵交出来。告诉他们,秦军打来第一件事就是查抄贵族田产。他们不交给朝廷,就会变成秦军战利品。”
副将领命而去。项燕走出帅帐,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