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桌案上,整整齐齐摞着七份枢密院录白。
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三衙同时接令,禁军各指挥使限五日内点齐兵额,逾期者斩。
三司使楚昭辅连发六道牒文,催得各路转运使鸡飞狗跳。
汴河码头上,漕船调度的木牌一天换好几次。
船工们喊着号子扛着粮袋,汗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
窦神兴端进来的晚饭早就凉透了。
赵惟吉连筷子都没动一下,手指划过录白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兵员十七万三千,粮草两百一十万石,车马三万七千匹,沿途设粮仓十七座,转运民夫八万余人。
征南唐那年他才三岁,只能听个只言片语。
这次不一样了。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真正亲眼看见,一个志在统一的雄主举国动员,全力启动灭国之战。
难怪赵普那几个老头子能在崇政殿连熬三天三夜。
赵惟吉把最后一份录白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苗无棣捧着盏凉茶候在门口,脚步轻得没有声响。
赵惟吉冲他招招手,接过来灌了半碗,刚要吩咐明天的事,偏厅外忽然响起门吏的通传。
“殿下,刘院使、张翰林求见。”
“让他们进来。”
门帘一挑。
刘瀚走在前面,张齐贤跟在后面。
两人进厅,先规规矩矩行了礼。
“见过郡王殿下。”
“免礼。”
赵惟吉指了指旁边的胡凳,“坐。章程拟好了?”
“是。”
刘瀚把蓝布包袱放在案上,解开绳结,露出一沓二十多页的手抄稿。
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正是他那手死板到极致的馆阁体。
封面上写着“军阵救伤章程”六个字。
赵惟吉点点头,翻开第一页。
止血法,夹板固定术,伤口清洗包扎。
前三页,看得他频频点头。
可翻到第十页,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经络辨证,针灸取穴,汤药内服,甚至还有什么气血调和之法。
赵惟吉把册子扣在了案上。
刘瀚一愣,腰杆绷直了:“殿下,可是章程有什么不妥?”
“刘院使,这本章程,是给谁看的?”
“回殿下,是给随军的教习兵卒看的。”
赵惟吉往前探了探身子,“一个拿刀砍人的大头兵,他认得几个字?他懂什么经络辨证?什么气血调和?等你在战场上给他扎针熬汤药的时候,他的血早就流干了。”
刘瀚张了张嘴,脸瞬间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张齐贤低头翻了翻后半部分,搓了搓袖口,缓缓开口:“殿下息怒,刘院使也是一片好心,怕删得太多到了战场上应付不了各种伤情。”
他顿了顿,看向赵惟吉:“但殿下的意思,是这帮兵卒不需要应付各种伤情,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命保住,对不对?”
赵惟吉冲他点了点头。
还是老张懂自己。
“章程里,凡是跟保命无关的字,全删。”
赵惟吉一字一句道,“只留三样:止血,夹板,包扎。学会这三样他就够格上战场救人了,多一样都是废话。”
刘瀚重重点头,拿起笔当场就要改。
“先别急。”
赵惟吉按住了他的手。
他从案上翻出一张便笺,推到刘瀚面前:“这是曹枢密今天给太子刚送来的各营编制数。你算算,按每营八到十名救伤卒的标准,总共需要多少人?”
刘瀚接过去扫了一眼。
脸色一下子白了。
“六……六百出头。”
“翰林医官院现在能上讲台讲课的医官有多少个?”
“三……三十二个,但是懂疡医的也就六七人。”
赵惟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个月,培训六百多人,六七个医官。刘院使,你打算怎么办?”
刘瀚之前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章程写得尽善尽美,根本没算过这笔账。
直到此刻,他才直面这个冰冷到残酷的现实。
时间根本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