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东厢。
赵惟吉把刚批完的两份札子搁到一边,又拿起一份边镇奏状。
状面压着大印,登州镇海军节度使,郑怀德。
状子里的言辞极其恳切,先是痛陈高丽近来不安分,接着又说沿海海寇猖獗,话锋一转,直接向朝廷伸手,请拨新式火器,用以充实沿海军库。
赵惟吉拇指摩挲着状角,没说话。
殿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三司度支副使刘温和工部员外郎马长兴抱着高高一摞卷宗,跨过门槛。
两人都是在扬州案里递过伏辩状的,此刻站在东宫面前,背脊都微微弓着。
马长兴手里捧着木匣,手背青筋暴起。
“说说。”
赵惟吉把奏状往前一推。
马长兴喉结滚了滚,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稳。
“殿下,登州这是漫天要价。臣翻了工部历年往京东路的调拨文书。前年朝廷刚赐过大批铁料兵甲。如今登州的军库里,长枪铁甲堆积如山,偏偏这回的奏疏里,别的不要,单单索要军国重器。其余沿海军镇,从未有过此等规矩。”
“还有。”
刘温紧跟着递上一份盖了朱印的批文。
“这是去年登州修缮船坞的公文底单。臣对比了下头的数字,批文是经由京东沿海水陆都部署衙门发下的。可批复的木料数量,足足能造出双倍的战船。这些多出来的木料到底运去了哪里,案牍上只字未提。”
赵惟吉看着那份批文,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
登州修船坞。
买船。
海贸。
要火器。
所有的线索瞬间在脑子里咬合。
郑怀德是张宏提拔起来的亲信。
如今张宏倒了,张宏手底下的这些边将感到了危机,想借着海防的名义,把朝廷最新的火器重器囤进自己的口袋,好给自己增加筹码。
“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赵惟吉冷笑一声。
站在一旁的石贻孙一把拔出腰间的短柄横刀,刀鞘撞在大腿上啪地一声响。
“吉哥儿,郑怀德这老匹夫是想憋大招吧?给我五百人,我连夜去登州把他脑袋提回来。反正这种货色,留着也是祸害。”
“殿下!”
李沆跨前一步,挡在石贻孙面前,脸色一沉。
“边将手握兵符,非同小可。单凭一份木料批文,没有谋反铁证就动节度使,传出去朝野震动,其余藩镇人人自危。到时候真逼出个叛乱来,才是大祸。”
石贻孙还想说什么。
“闭嘴。”
赵惟吉扫了石贻孙一眼。
石贻孙收刀入鞘,老老实实退回柱子旁边。
赵惟吉转头看向李沆。
“李谕德说得对,无实罪,不可动边帅。真要硬逼,反倒把他们逼反了。”
赵惟吉提起朱笔,摊开一张空白的黄笺。
笔尖在纸上游走,很快写下两行字。
“军械,一寸都不拨。这道奏疏,直接留中不发,全当没看见。”
赵惟吉把黄笺递给旁边的苗无棣。
“去政事堂,传本宫的话。登州通判,登州水军都监这两个缺,换人。把今年科举里的寒门进士,还有非张宏派系的水军将领填进去。”
李沆看了一眼那张黄笺,面上松了些。
石贻孙挠了挠头。
“这就完了?塞两个文官进去能顶什么事?”
赵惟吉端起茶盏。
“缓缓收网,一缺一补。郑怀德若是老实接了这两个人,那登州的底细,不出三个月就能被我们摸得一清二楚。他若是敢抗拒不接…”
赵惟吉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便是不臣,孤正好有借口发兵平叛。”
石贻孙这才反应过来,嘿嘿笑了起来。
“还是殿下手段狠。”
赵惟吉没理他,转头盯着马长兴。
“工部那边的火器作坊,进度如何?”
马长兴身子一凛,连忙回禀。
“殿下放心。新作坊连轴转,匠人们歇人不歇火。最新一批军器已经封箱入库。两浙那边,澄海水军新造的十艘艨艟也到了收尾阶段。”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