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他做过太多孤注一掷的事。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千年之前,真的有了要叫他一声父亲的人。
偏殿内,樊知古正捧着茶盏等候。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没怎么喝。
听见太子改道去太极殿,樊知古眼皮轻轻一跳,放下茶盏,拉住路过的小黄门问了两句。
小黄门压低声音,说完便匆匆走了。
樊知古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端起那盏残茶,一口喝尽。
东宫两位女眷同时有孕。
这消息一落地,太子的位置不就更加稳固了吗。
他这个刚刚倒向东宫的户部尚书,也不用再日日担心张宏旧党翻盘了。
樊知古放下茶盏,露出了一丝微笑。
太极殿内。
赵德昭披着宽大的常服,坐在御案后临帖。
这段时日他头风频发,越是心烦,越要拿笔压一压。狼毫落在熟宣上,笔锋刚劲,墨色沉稳。
赵惟吉走进殿内,掀起衣摆,屈膝行礼。
“起来吧。”
赵德昭没有抬头。
“爹爹,儿臣来报喜。”
“太子妃石氏与钱夫人,今日都诊出有孕。”
笔尖悬了片刻。
一滴浓墨落下,正好砸在字的中央。
赵德昭盯着那团墨看了两息,丢下狼毫,抬头问。
“刘翰亲自诊的?”
“今日刚诊。皆过月余,脉象平稳。”
赵德昭没说话。
下一刻,他笑出了声。
笑声震得御案上的砚台轻轻一颤。他抬手拍了两下桌面,喉咙里原本压着的咳意也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窦神兴。”
旁边侍立的内侍急忙上前。
“去内库。”
“挑最圆润的东珠、南珠,各装一盘。拿最好的蜀锦垫着,马上送去东宫。”
“奴婢这就去。”
窦神兴连声应下,倒退着出了殿门。
赵德昭绕过御案,走到赵惟吉面前,先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肩背。
“你这身子骨还没朕当年硬朗,倒先做父亲了。”
赵惟吉唇角动了一下。
“托爹爹的福。”
“这是好事。”
赵德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国本有后,朝局就稳了一半。枢密院那帮旧党,往后再想拿东宫说事,也得先掂量掂量。”
赵惟吉低下头,没有接话。
他怕一开口,声音会露出不该有的东西。
两世为人,他已经习惯了独自做决定,也习惯了身后无人。
可这一回不一样。
千年前的东宫里,终于有人带着他的血脉来到世上。
“坐下。”
赵惟吉依言落座。
父子之间那点喜意还没散尽,赵德昭的语气已经慢慢沉了下来。
“你今日在垂拱殿发出去的高丽国书,措辞很硬。”
“倭国使臣也被你强行留下,准备随军观兵。你这一连串动作,到底想做什么?”
赵惟吉收起脸上的笑意,坐直了身子。
“儿臣想立威。”
“石贻孙和沈承礼不日便要率澄海水军南下两浙。那里是倭寇犯边最重的地方。倭使既然来乞师,就让他们登船,看着我大宋如何剿匪。”
赵惟吉语速不快。
“军器监新送去三百支燧发火铳,不用药信点火。海风再大,船身再颠,只要机括不失灵,就能让他们监视到大宋的怒火。”
赵德昭点点头。
“你让军器监搞出的这个火铳,确实能够改变现在的打法!”
“但是打完之后,你有什么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