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西最大的粮行后院。
一名身着富贵的中年男子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几本账,算盘珠子拨一下,停一下。
此人四十来岁,身量不高,脸盘圆,眼睛不大,看人时总眯着眼。
太原城里有头有脸的,都叫他一声范老爷。
山西粮行、盐引、马料、牙行...哪一样都有他的手。
口外的皮毛,大同的煤铁,再往北的边贸,也有一份。
就连大清那边,也是他的长期客源,尤其是粮食、军械、情报这一方面。
这人就是山西大商人范永斗。
太原守不守得住,他比谁都清楚,闯贼二十万兵临城下,蔡懋德麾下不过六千之众,再硬气,能硬不过闯王的二十万大军!
所以范永斗早早就跟大顺丞相牛金星搭上了线,只要他配合大顺拿下太原,他便是大顺的皇商。
而眼下,他就差一把能开门的钥匙。
想到这里,他把账本合上,朝外间喊了一句:“来人。”
一个随从挑帘进来,垂手立着。
“去城西牙行,给葛掌柜带个话。”
范永斗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新西门的张雄,可以动了。”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牙行在城西一条巷子里,白天热闹,夜里冷清。
葛掌柜四十出头,瘦高个,在太原这地界,三教九流都混得开。
明面上是牙行的掌柜,暗里是范永斗养了多年的一条狗。
范永斗的话一送到,葛掌柜立马揣着一份马料账帖与一个背包出了门,直奔城西张雄所在的巷子。
巷子窄,两边墙高,他走到张雄宅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一条缝,露出个看门的老仆。
“牙行葛掌柜,来给张将军送马料账帖。”
葛掌柜把账帖亮了亮:“有笔银子,得当面说。”
老仆把他让进门,引到前厅坐下,自己往后头去通报。
不多时,张雄披着件半旧的袍子出来,脸上还带着倦色。
虽然闯贼白天没有进攻城西,但这一整体,他张雄都悬着心。
“葛掌柜,深更半夜的,什么账帖不能明儿说?”
葛掌柜起身,把手中拿着包裹,搁在桌上。
“张将军先看看这个。”
张雄拆开一看,木箱子里面装着整整一千两。
“这是见面礼。”
葛掌柜小声道:“事成之后,另有五千两赏银。”
张雄眯着眼问道:“何事?”
“开城门,迎闯王。”
闻言,张雄愣了一瞬:“葛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将军莫急。”
葛掌柜继续道:“等我把话说完,听不听都在你。”
说着,葛掌柜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咙,继续道:“太原城守不守得住,将军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闯王二十万,太原守军才多少人?”
“守到最后一刻,将军会是什么下场?”
张雄没接话,脸上的肉绷着。
“大顺那边,已经应下了,只要将军开城投诚,不但能拿到这六千两,还能保你做太原总兵。”
总兵两个字,扎进张雄耳朵里。
他在太原城里熬了十几年,到死怕也就是个千总。
如今城外二十万大军压着,太原早晚是破。
与其做俘虏,不如换一个前程。
半晌,张雄牙一咬,说道:“行。”
“爽快。”
葛掌柜一笑,起身拱了拱手:“那就明日夜里,将军从新西门缒城,给大顺军引路。”
“事成之后,范老板得皇商之命,将军得总兵官身,两讫。”
张雄点了下头。
葛掌柜不再多留,转身出了宅门,进了夜色里。
次日天亮,城南的战鼓又响了起来。
李自成亲临阵前督战。
闯贼连续攻城,一波退下去,一波又压上来。
城头守军凭火炮还击,将军炮、虎蹲炮一炮一炮往下打,给大顺军添了些伤亡。
可这座城本就兵单,想硬撑几日,都是奢望。
更要紧的是,内里先烂。
协守的三千人阳和兵,本是蔡懋德临时从大同调来的客兵。
昨日攻城,这帮人在城上出工不出力,被副使蔺刚中看在眼里,疑其有异心,力主把这三千人移驻南关外。
蔡懋德犹豫半晌,还是点了头。
谁知这三千人前脚出了城,后脚就整队降了闯。
连旗都没换,便倒戈回指城头。
城上守军望着那三千杆熟悉的旗,一时间没人说话。
城内士气,再挫一层,好在剩下的将士咬牙坚持,这才守住这一天。
当晚,天说变就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