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谶。”
“啥叫谶?”
“就是说了不算数的话。”老头喝了口酒,“说的时候没人信。等应了,就来不及了。”
“那您别说。”
“我不说,别人也说。”老头笑了笑,“这世上的话跟雪一样。你不接,它自己落。”
闻人默的手指,停了。
不是这段话。
是别的声音。
江上有雁叫。
雪夜的雁叫很轻。像一根针,落在绸子上。
他不该听见。雁到了秋天就走。冬天还留在江南的雁只有两种:一种掉队的,一种不肯走的。
现在是腊月。
他把手从弦上放下来。
“叶孤鸿。”
墙角的人抬起头。
“你听。”
叶孤鸿听。
他听见雪,听见浪,听见这间棚子里三十二个人的呼吸,听见风过桅杆的响。
他没有听见狗叫。
渡口有九条狗。船家留在船上看船。荒江野渡,狗就是活的更。方才那跛脚的人进来时,狗还叫过两声。
现在九条狗,一条都没叫。
一条都没有。
叶孤鸿说:“有人上坡了。”
闻人默说:“不是人。”
“何以见得?”
“人踩雪有压声。”闻人默说,“这个没有。”
静了一瞬。
簌。
极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落在雪上。
阿渡什么也没听见。他还在添炭。
叶孤鸿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拔刀。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雪很大。
雪大得能藏人。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
雪里躺着一只鸽子。
叶孤鸿把它捧起来的时候,它还是温的。
不是温。是刚冷下去的。
鸽子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挣,是那种最后一下的抽。翅膀张开一寸,又合上。头很小,歪着,一只眼还睁着,眼上结了一层霜。
叶孤鸿低头看它。
看一只鸽子,要看三样:爪、翅、嘴。
爪子是黑的,指缝里塞着沙。不是江沙。江沙是黄的、圆的、带壳屑。这沙是白的,硬的,捏在指头上像盐。他含了一点在舌尖上,吐掉。
碱。
北边才有碱。
翅膀上没有伤,翻了三遍,一根羽都没少。可鸽子的胸口凹下去一块,是撑到最后、缩着胸一直飞出来的样子。
不像被鹰追。
像追着什么东西,飞回来的。
叶孤鸿抱着它走回棚子。帘子落下的一刻,渡口九条狗,一齐叫了起来。
九条狗,一齐。
叫得又急又乱,像有人在船舷上敲铁。
阿渡被吓了一跳:“咋了?”
“不是人。”闻人默说。
“那是啥?”
闻人默没答。他的脸朝着叶孤鸿怀里那个方向。他闻见了什么。
叶孤鸿把鸽子放在桌上。
桌上三十二个人都不说话了。卖布的放下了钱,走镖的把碗推开半寸,那两个裹旧裘的人谁也没动。
叶孤鸿翻过鸽子的腿。
腿上绑着一根细线,线是麻的——不是新线,是拆过的旧纤绳,起毛了。线下缀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铜环。
环上刻着两个小字。刻得很浅。走镖的凑过来看,看不清,问:“写的啥?”
阿渡也凑过来。他认得字,认得不多。他念了出来:
“……雁,九。”
棚子里静了一下。
走镖的问:“雁九是啥?”
没人答他。
闻人默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摸索,摸到那只铜环,捏在掌心里搓了搓。他搓得很慢。搓完,他把铜环还回桌上,放在原处,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雁九,”他说,“是编号。我们的人,按顺序编。”
“那这只鸽子……”
“三个月前,跟着第二批北上。”闻人默说,“第二批,一共十九个人。”
“回来了几个?”
“一个也没回来。”
“那鸽子咋回来了?”
闻人默没有回答。他把手伸向桌前,摸到另一样东西。
那是第二样:一块布。
不是纸。是一块布,旧的,灰白,巴掌宽,一寸半长。布的边上留着线头,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撕得很齐,是用刀裁的,不是用手扯的。裁布的人有刀,而且手很稳。
布上写着四个字。
血写的。
阿渡伸头去看。他不认得“鬼”字。他只认得前面两个。
“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