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到二十九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就差一文。”
检校的人看了她一眼。
“差一文?”
“差一文。”
那人从她手里把那串钱接过去,数了一遍,扔进木匣,抬手一挥。
“进去。”
雷小满走过门洞的时候,听见那人在后面说:
“下次差一文,担子留下。”
第二个过门的是闻人默。
他手里抱着一把琴,琴套是旧的,套子上有一个补丁。
少年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
“琴?”
“琴。”
“弹一段。”
闻人默站着。
他不坐,也不放琴。他把琴套解开一半,露出琴头。
“我弹琴不站在门口弹。”他说。
那人乐了。
“那你什么时候弹?”
“有人听的时候。”
那人看了看他手里的琴。
“这琴多少钱?”
“不值钱。”
“不值钱你也抱着走三千里?”
“我这一路上,”闻人默说,“就抱着它。”
那人挥挥手。
“进去。”
闻人默抱着琴往里走。
走到门洞中间,那人忽然又说了一句。
“哎——那小子。”
少年站住。
“他怎么了?”
“他是不是哑的?”
“哑的。”
“是不是舌头也没了?”
闻人默没有回答。
那人已经站起来了。他走过来,走得很随意,一只手搭上少年的肩,另一只手托住少年的下巴,往上抬。
少年的脸被抬起来。
那人用拇指把他的下唇往下按。
少年张开嘴。
——里面是半截舌根。
那人看了一眼。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
他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衣裳上蹭了两下。
“哑的。”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
“进去吧。”
闻人默抱着琴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看少年。
少年的手在袖子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最后一个过门的是叶孤鸿和顾惊澜。
叶孤鸿把引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先看纸,再看印,最后看人。
验引的那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脸白,眼睛不怎么看人。
他手里一支笔,面前一本簿子。
“叶敬。”
“是。”
“明州定海?”
“是。”
“干什么的?”
“贩药。”
那人的笔停了。
停了大概一息。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看叶孤鸿的脸。
“哪儿来?”
叶孤鸿说了两个字。
“北边。”
那人手里的笔在簿子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墨点。
他没有问“北边哪儿”。他也没有问“怎么走过来的”。
他把引推回来,又问了一句。
“你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他指的不是叶孤鸿。
他指的是叶孤鸿背上的那把刀。
刀用布裹着,裹得很厚,只看得出形状。
“猎刀。”叶孤鸿说。
“猎什么?”
“雁。”
“城里猎什么雁?”
“不猎。”叶孤鸿说,“刀是旧东西,舍不得扔。”
那人伸手,在布上按了一下。
按在刀柄的位置。
“里面刻了字?”
“刻了。”
“什么字?”
“不知道。”叶孤鸿说,“我不识几个字。”
那人把手收回去。
“多少钱?”
“不用。”
叶孤鸿把引收起来。
两个人走过门洞。
走出三步,他听见那人在背后说了一句话——不是跟他说,是跟旁边的人说。
“北边来的,都住南边。”
走出十几步,顾惊澜低声说了一句。
“你刚才说了三句谎。”
“嗯。”
“最后一句最难。”
“哪一句?”
“不知道。”顾惊澜说,“那两个字是你自己刻的。全城的人都可能不识字——你不该不识字。”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那下面有两个字。
雁回。
进了城,先听见的不是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