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宅的后墙里,有人天天在吃治声音的药。
闻人默在那堵墙外站到天快亮。
回去以后,他把这件事记在《北望录》上。
记完,他添了两个字:未决。
——此案未决,待查。
那两天里,雷小满做了一件事。
她每天傍晚去巷口的垃圾堆。
她不是去翻。她是去看。
第一天,垃圾是菜叶、鱼骨、煤渣。
第二天,垃圾是纸。
不是整张的纸,是剪碎的纸——剪得很细,一把一把的碎屑。
雷小满抓了一把,装进袖子。
回到打铁巷,她把碎屑摊在门板上,一片一片拼。
拼了半个时辰,拼不出来。碎得太细。
可有一样东西拼出来了。
是一个角。
纸的一个角。角上有半个字。
那半个字,左边是言字旁。
“言字旁的字很多。”顾惊澜说,“诏、诰、谕、奏、议……”
“哪一个?”
雷小满把纸片翻过来。
背面有半个朱印。
——半个朱印。
——印是红的,纸是黄的。
——这是公文的纸,和公文的印。
——跟宁姑词稿上那张,是同一种纸。
顾惊澜把纸片捧在手掌里。
“秦宅在剪什么?”
“不是剪。”闻人默在屋里说。
“那是什么?”
“是销。”
十一月廿三,白天 · 城南 · 雷不苦的药摊
雷不苦在城南摆药摊,摆了三个月。
他摆得老实:药是真的,价是实的,问什么答什么。所以摊子前头慢慢有人了。
那天午后,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得不像买药的——衣裳干净,没有补丁,鞋也不旧。
“有没有治嗓子的药?”
“什么样的嗓子?”
“说不出话的。”
雷不苦的手停了一下。
“是哑的,还是伤了?”
那人想了想。
“说不出话。”
“多久了?”
“不知道。”
“他自己来的?”
“不是。”
“那谁来买?”
“我替他买。”
“他在哪儿?”
那人不答。
雷不苦从摊子底下抽出一个纸包。
“这个不管用。”
“为什么?”
“嗓子坏了的药,得看人。”
“看不看人都一样。”
“不一样。”雷不苦说,“有的人是嗓子坏了,有的人是舌头没了。”
“这两种,药不一样。”
那人的手在摊子上停住了。
“哪种贵?”
“舌头没了的贵。”
“为什么?”
“因为治不了。”雷不苦说,“治不了的药,才卖得贵。”
那人把纸包拿起来,放下一串钱,走了。
他走得很快,但没有跑。
等那人走远,雷小满在摊子另一头小声说:
“哥,他买的不是药。”
“是什么?”
“他买的是‘有人问过他’。”
雷不苦把那一串钱收起来。
“收好。”他说,“这不是药钱。”
“那是什么钱?”
“是问路钱。”雷不苦说,“有人想找我们。”
十一月廿三,打铁巷。
顾惊澜把这几天的东西摊在门板上:行李单上的字、车辙的深浅、箱子数、两块印子、七个半牙印。
“这些东西加起来,”她说,“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
“有一个不在单子上的人,到了临安,然后不见了。”
“我们能不能去问?”
“问谁?”
“问那个看门的老兵。”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问秦宅。”
“秦宅的门房会把我们的帖子收下,”叶孤鸿说,“然后送我们去开封府。”
“开封府在哪儿?”
没有人答。
“名字呢?”
“没有名字。”顾惊澜说,“行李单上写的是‘家人二名、老仆一名’。三个人,都没有名字。”
她把单子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
“书箱八只,各长三尺二寸,阔一尺八寸,高一尺六寸。”
“书有数,药有数,人有数。”
“人有数,可没有名字。”
“这说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