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的那朵。她的那朵是新鲜的,白的。
这一朵是干的。花是白的,花瓣已经卷起来,颜色发黄,一捏就能碎。
钉子是一根小铁钉,钉得很正。
钉花,是她的规矩。摆花也是她的规矩。她摆花,是问;别人钉花,是答。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小丫头从里头出来。
“姐姐,谁钉的?”
“不知道。”
“是不是那个哑婆子回来了?”
柳眉生没有答。
她伸手,把钉子拔了下来。
钉眼很小,木头上的白屑还在。
这一枚钉子钉进去,最多三天。三天之内,有人来过这条巷子。他知道我的规矩。他还知道,这个规矩是我定的。
她把那朵干花从钉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
花已经很轻了。
“拿一只盒子来。”
“要什么样的?”
“装香的那种。”柳眉生说,“小的。”
【切换】四月十三 · 城东 · 一条卖花的巷子
柳眉生那天早上出了一趟门。
不是出门办事。她走了一条路。
从教坊司后门出去,往东,过一座小石桥,进一条巷子,出巷子,右拐,再进一条巷子。走到第三个巷口,往南二十步,是一家烧饼铺。
这条路,是卖花的哑婆子每天早上走的路。
柳眉生是听出来的。
她每三天来一次,清晨。来的时候,竹篮上的花枝会擦着墙。花枝擦墙的声音,从巷子哪一头来,往哪一头去,我听了很多年。一条路走久了,走在上面的人会以为没有人记得。
她走完这条路,用时一刻半。
烧饼铺的边上,有一间柴房。
门是虚掩的。
她推门进去。
柴房里很小,只有一张板,一只小炉,一只竹篮。
竹篮放在板上。
篮子里还有半篮花。
花已经干了。白的干了以后发黄,一层一层缩着。
柳眉生把手伸进篮子里,摸了一下。
半篮。她一次只带一篮。篮里剩半篮,说明那天她只卖出去一半。这不是一个卖了半篮花就出事的人。
这是一个已经卖出去一半、第二天还打算再来的人。
她往板下看。
板底下垫着三块砖。
她把砖搬开。
砖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是三朵白花。
三朵,摆成一排,摆得很齐。
花瓣都是朝上的,花梗都是朝东的。
摆三朵,是“线通”。三朵朝东,是“往东去”。
柳眉生蹲在那儿,看着那三朵干花。
她自己没有来得及说。她把话留在了砖底下。留话的方式,是我教的。
柳眉生把三朵花一朵一朵收起来,放进袖子。
然后她把竹篮拎起来。
篮子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痕,是花枝上的水渗下去的。
水痕是新的。最近有一次,篮子湿过。
她把篮子也拎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炉。
炉里的灰是冷的。可灰面上有一样东西。
一枚针。
针是插在灰里的,针尖朝下,露出一小截。
她把针插在灰里。插针的意思,我教过她。插针,是“这里不能再来了”。
【切换】四月十五 · 城北 · 宿卫营
四月十五,顾惊澜又去了一趟城北。
这一回,她是被正门让进去的。
营里要造一份花名册,发给今年的新兵,一人一页,写名字、写籍贯、写保人。书办忙不过来,要在外头雇人抄。
五文钱一页,抄三百页。
顾惊澜抄了第一页给书办看,书办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字不好,可清楚”。
她就被留下了。
抄了三天,第四天,她说了一句:
“你们的册子都是按日子的,抄起来容易错。”
书办正在喝茶。
“怎么错?”
“我抄的时候要翻日子。”顾惊澜说,“一页隔一页地翻,容易把两天的抄在一张上。”
“那你要怎样?”
“你把三月的给我,先把三月抄完。”
书办把茶碗放下,看了她一眼。
他心里算了一下:抄旧册子不出错,省得后来返工;反正旧册子是三月的,早就报上去了,谁也不会来看。
“三月在东边那个柜里。”
那本名册,是四月初十以后才装订好的。
顾惊澜拿到手上的时候,先看的不是字。
她看的是纸。
第一件,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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