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我叫人点的。”
老陶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为什么?”
郑允升没有答。
链子响了一声。他把那碗饭往前推了一寸。
“这碗你端走吧。”他说,“我不饿了。”
老陶把食盒盖上。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问这一句,是不合规矩的。
郑允升在灯那边坐了一会儿。
“有。”
“什么?”
“那句话,”郑允升说,“你随便跟谁说。别只跟一个人说。”
【切换】同一个夜 · 大内 · 一间小书房
那一夜的事,有两个地方同时在做。
一个在城北的狱里,一个在城中间的大内。
大内靠东边有一间小书房,不算大,原先是堆卷宗用的。这一年里,那间屋子的灯,常常亮到很晚。
那天夜里,灯也亮着。
漏壶在廊下。水一滴一滴往下走,走过亥时,走过子时。
屋里只有一个人,站在案前写字。
他写的不是奏章。
案上摊的是一张好纸,不是公文用的那种。纸边上有一道浅浅的暗纹,是内库里存的东西。
他写了两句。
前一句写得快。写到后一句,他停了一下。
那两句是前人的旧诗。他不是抄,是背下来的。中间有一个字,他想了很久才落笔。
写完,他把笔搁在笔架上。
他站着看那张纸。
看了很久。久到漏壶的声音数得出六十下。纸上末一句,最后三个字是“中原日”。
他伸手,把纸的一角凑到烛火上。
纸从角上开始黄,卷起来,——蓝色的一线火,顺着纸往上爬。
他把烧了一半的纸丢进香炉里。
香炉里有陈灰。是宫里那种香,烧完了剩一层白的细灰。纸灰落在白灰上,混在一起。混过以后,谁也分不出哪一层是香,哪一层是字。
漏壶的水一直在走。
他站在原地,能听见水从一格掉到下一格。那个声音白天听不见。夜里静下来,才听得清。
他在炉子前站着,一直站到纸灰里没有红了。
案上还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短札。衙门里用的纸,四四方方。上面写着明日西市的事,末尾留了一块空,是留给他写三个字的。
那三个字是“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
手没有动。
他把那张短札翻过去,盖在案角。
该写的那三个字,他没有写。
然后他叫人。
进来的内侍把灯芯挑短,把炉子端走。
“明日西市,”内侍说,“刑部已经报过了。”
“知道了。”
内侍端着炉子出去。
他走过廊下的时候,风从檐口进来,把炉子里的灰掀起来一点。
有一片没烧透的纸角,翻在白灰上面。上面还剩半个字。
内侍低着头走路,没有看。
他走过的地方,地上留了一小撮白灰。风一吹,就散了。
【切换】八月初二 · 夜 · 城东 · 教坊司 · 矮房
中秋那一场,教坊司要唱那支新词。
那支词八句。
柳眉生练了三遍。
第一遍,她唱到第八句停住,停半拍,从头。
第二遍一样。
第三遍,她唱到第八句,停的那半拍里,多了一句。
很轻。轻得像是漏出来的。
那两个字,是“中原”。
她唱完,自己听见了。屋里只有灯。
门外有人。掌事站在那里,从门缝里看她。
“你方才多唱了一句。”
“没有。”
“没有?”
“曲子只有八句。”柳眉生说,“我数过。”
掌事没有进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手上拿着一支笔。是从库里领东西用的那种笔。
“明天不用你练了。”她说。
“为什么?”
“上头换曲子了。”
掌事把门带上,走了。
柳眉生坐在灯前,把抄本摊开,对着灯照。
涂黑的那一笔,还是薄的。“中原”两个字,只在灯底下才认得出。
她把灯吹灭。
那两个字在黑里,比在亮里清楚。
【切换】八月初三 · 寅时 · 西市
寅时。天没有亮。
西市是一块空场。四面有铺子,寅时铺子还没开门,门板上贴着上一年的旧符,边角还好好的。
空场中间,半夜里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