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收那四张席子的钱。铺子里的掌柜报了数,收钱的人拿炭在板上写。
板上写的是“席四张,绳六副”。没有人写“人一个”。
少年在席子拆到一半的时候,从人堆里出来。
他手里空着。
他低着头走路,从西市走到巷口,拐了两弯。走到第三道弯,他停下来,蹲下去。
巷子口的墙根,有一小片布。是从那条红布上撕下来的,只有一寸。
他把它捡起来,揣进怀里。
跟那块铜,隔着一层布。
【切换】寅时之后 · 西市外 · 巷口
老陶出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只空碗。
那只碗是牢里用的。饭是白米的,菜是一块方肉。碗没洗过。
他走出西市,往北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口站着一个人。
是老陶认识的人。两个月里,他来狱门口坐过三次。
叶孤鸿站着。老陶走到他跟前,把碗放下。
“他说了一句。”
“什么?”
老陶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北边快有活人回来了。是个贵人。”
巷子里没有别的声音。
天在亮。巷子这一头比那一头先亮。亮的那一头,是往北。
叶孤鸿站着没有动。
“你跟谁说过?”
“没有。”老陶说,“我就跟你说。”
“为什么?”
“他说,跟一个明天早上还要吃饭的人说。”
老陶把那只空碗抱在怀里。
碗是凉的。他端了一路,碗已经透了。
“我明天早上还要吃饭。”
他把这句话说完,就往前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你也是。”
叶孤鸿站在巷口。老陶的背影在亮的那一头,慢慢小了。
“哪一天?”叶孤鸿问。
老陶走了三四步。他走到巷口亮的那一头,才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说。”
叶孤鸿还站在原处。
巷口那一头的亮,是往北的。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切换】八月初三 · 下午 · 打铁巷 · 巷口
那天下午,打铁巷的巷口来了两个小的。
守巷的老婆子认得他们。春上他们跟着雷不苦的车进城;夏里,又跟着善堂的车出了城。
“回来了?”
少年不说话。
雷小满说:“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
雷小满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
是一小片红布。一寸长。
布上有一道白线。是卷布的时候压出来的折痕。
老婆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道让开了。
她认得那种布。八月初三早上,城北铺过一条。
两个人进了巷子。
少年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木头上有刀痕,一道道,横着刻。
最后那一道是新刻的,木屑还没有掉干净。
【本章末 · 打铁巷 · 四个人】
那天下午,四个人在打铁巷的院子里。
顾惊澜铺纸,墨磨好了。
闻人默坐在廊下,手放在膝上。
“记第四条。”他说。
“记什么?”
“建炎三年八月初三,寅时,西市。”
“还有呢?”
“郑允升死。”
顾惊澜写完,笔尖停在纸上。
“他说的话,记不记?”
闻人默想了很久。
“记。”
顾惊澜写:死前一句话:北边快有活人回来了。是个贵人。
写完,她问:
“‘是个贵人’——这个贵人是什么人,要不要记一笔?”
“不记。”
叶孤鸿从院子那头开口。
“为什么不记?”
“因为记了,就成了一件案子。”
闻人默把手从膝上拿起来。
“不记,它就是一句话。”
“一句话有什么用?”
“一句话可以等。”闻人默说,“案子有结的时候,话没有。”
院子里静下来。
这一年里,他们记了四条。第一条在正月,最后一条在八月。四条里,三条是死人的事。第三条没有日子。第四条没有名字。
顾惊澜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是留着记卷末的。
“这一卷记什么?”
叶孤鸿走到桌边。
他想起八月初三寅时。也想起三月初五的早上,一支从北边来的队伍,也是寅时进城的。他还想起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