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季珊。你的枪。没子弹。”
唐季珊的嘴唇白了。
“谁?谁卸的?”
“老周。他昨晚卸的。他告诉了我。让我别怕。让我活着。”
阮玲玉从兜里摸出五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真的。她举起来。对着唐季珊的脸。灯光透过扣子上的字。在墙上投出影子。
“唐季珊。你看清楚了。五颗。真的。刻痕深。铜色旧。旁边刻着名字。真的。都在我手里。你手里那颗。是假的。你刻的。你镀的。你换的。假的。”
唐季珊的瞳孔缩了。他看着那五颗扣子。手在抖。枪口垂了一寸。两寸。三寸。四寸。五寸。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空枪。德制的。毛瑟。枪管锃亮。枪膛是空的。子弹被人卸了。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阮玲玉。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阮玲玉。你赢了。”
“我赢了。”
“你手里有五颗真的。你手里有证据。你赢了。”
“我赢了。”
“那我呢?”
“你输了。你手里有一把空枪。你输了。”
唐季珊攥紧了空枪。指头关节发白。他转过身。往灵堂门口走。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阮玲玉。我输了。但我还没完。毛人凤不会认输。日本人不会认输。他们会来杀你。他们会用别的方法。会用记者。会用小报。会用舆论。会用口水。会用刀子。不是杀你的身。是杀你的心。”
阮玲玉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
“唐季珊。我不怕。我去了法院。我赢了。我把什么都说了。我把唐季珊的底揭了。我把日本人的底揭了。我把那些小报记者的底揭了。我活着。我手里有五颗真的。我活着。我赢了。”
唐季珊走了。脚步声很轻。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四
同一天。上午十一点。灵堂。
李济深站在棺材旁边。他看着唐季珊走了。他看着阮玲玉站在灵堂中间。他看着她手里攥着五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五颗。都在她手里。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阮玲玉。你手里有五颗真的。九哥手里那颗是假的。戴笠手里那颗是假的。我手里这颗也是假的。真的‘八’。在你手里。你活着。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九哥就没白死。你活着。我哥就没白死。你活着。韩德厚就没白活。你活着。我就赢。”
阮玲玉在灵堂里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李**。我活着。”
李济深转过身。看着灵堂门口。他看见了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着阮玲玉。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他举起右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零号扣子。然后他又摸出第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一”号扣子。第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二”号扣子。三颗。都在他手心里。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
阮玲玉站在灵堂里。攥着五颗扣子。铜的。凉的。五颗。真的。都在她兜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棺材。黑的。亮的。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有她的脸。白的。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五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五
同一天。中午十二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戴笠办公室。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份电报。电报是上海站发来的。上面写着:“王亚樵出殡。阮玲玉出席。唐季珊带枪。枪膛空。未响。阮玲玉活着。五颗真扣子在她手里。”
他把电报烧了。他看着纸灰飘起来。碎了。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四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在一个土坡前面。四个人都笑着。笑得很难看。因为那时候天很冷。风很大。照相的人喊“笑一笑”。他们咧了咧嘴。就拍下来了。
戴笠看着照片上王亚樵的脸。那张脸在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着。他在湖州的时候。王亚樵最爱笑。笑起来声音很大。哈哈哈的。震得土墙掉灰。
戴笠拿起钢笔。笔尖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画了一个叉。叉在王亚樵的脸上。墨迹洇开了。王亚樵的笑脸被黑墨水盖住了。
戴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写的是:“民国十三年。湖州。四人结拜。王亚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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