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晨雾还没散透。
738光学仪器厂,三楼会议室里。
长木桌两旁坐满了人。
厂党政班子干部、工会主席、财务科长、技术骨干,还有昨天跟着周承礼去764的两位八级光学师傅,都被他一早叫了过来。
桌子正中,放着周承礼熬了半宿写出来的《关于738光学仪器厂申请整体并入764厂的报告》,旁边是昨天带回来的镜头试制任务材料。
周承礼站起来,把茶缸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
“今天请大家来,只议一件事。”
他伸手拍了拍那份报告,
“738厂,准备向省里和市经委打申请,整体并入764厂。”
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喝茶,便把茶缸放下了。
老财务科长先开了口,老花镜往鼻子下一挂:
“周厂长,咱们是一千三百多人的老厂啊!仓库里的镜头、望远镜还没卖出去,材料款和拖欠的工资也没结清。
764现在是好过了,可人家愿意接吗?
咱们总得先问一句吧?”
“对啊,周厂长!”
机加工车间的老主任也跟着开口,
“咱们做了多少年的炮队镜、测距仪,全省哪家厂不知道738?
我进厂的时候,老厂长带着我们在门口照过相,那块牌子就在头顶上。
真要并过去,以后还叫不叫738了?”
几名老干部眼圈发红,跟着低声附和。
老厂的尊严和几十年的荣誉,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
然而,坐在后排的一位研磨老师傅却抬起了头。
“牌子当然舍不得,可咱们也得过日子啊。”
老师傅看了看老主任,声音低了下来。
“昨天听说有镜头的活,那帮年轻人连饭都顾不上吃,跑回车间擦机器去了。
你说他们盼的是什么?就是盼着这身手艺还有人要,干了活,月底能往家里拿点钱!”
年轻的技术员也鼓起勇气接口:
“周厂长带回来的图纸我看了,764厂根本没有轻视咱们!
陈组长给咱们分出来的任务,是红岭-1最核心的轻量化镜头、特种镀膜和光圈校准!
人家要的是咱们的光学绝活!”
周承礼环视着众人,双眼布满红血丝。
他把合并报告拿了起来。
“老科长说得对,764愿不愿意接,我待会儿就问。库存和旧账的问题,我们也要拿到市里去谈清楚。”
周承礼看向老主任,声音不由得重了几分。
“可我今天先问问大家,我们自己愿不愿意!昨天我把试制任务拿回来,你们都高兴。
那以后呢?咱们是接一批活算一批,还是跟着764,往长远了干?”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昨晚妻子问的那句话。
这个厂长,自己还舍不得吗?
“738过去是风光,可工人今天的工资还得发!陈砺要的就是咱们的镜片和镀膜,他没有让咱们去扫地、装箱子。
跟他们一起干,光学车间还在,手艺也用得上。”
周承礼顿了顿。
“至于我这个厂长,市里怎么安排,我都接受。只要大家有活干,我去管车间也行!”
那位老师傅第一个举起手:
“我赞成!跟着764干,咱们这手艺总算有个用处了!”
“我也同意!”
“我也举手!”
财务科长看了看老主任,也把手举了起来。
紧接着,工会主席、技术骨干、车间主任陆续表态。
刚才还舍不得厂牌的老主任抹了把脸,最后也举起了手。
“周厂长,你连厂长都肯不当,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同意!”
全票通过。
周承礼挨个看过去,原先堵在胸中的那股忐忑终于散了。
“好!我现在就给764打电话!”
他收好表决记录,快步回到厂长办公室,翻出通讯录,拨通了764厂军转民办公室的电话。
……
764厂军转民办公室里,陈砺正翻看红岭-1的镜头适配记录。
桌上的电话铃声猛地刺破了清晨的安静。
陈砺顺手捏起听筒:“我是陈砺。”
“陈组长,我是周承礼!”
电话那头,周承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刚才我们厂班子和工人代表开了会。大家全票通过,738光学仪器厂,申请整体并入764厂!”
陈砺捏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
“周厂长,你说什么?”
陈砺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神中罕见地流露出一抹震撼,
“整体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