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鱼没有听阿婆的话。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抱着两个红薯去了祠堂。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地冲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先探了半个脑袋进去看了看。
渡先生已经在了。他坐在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个地方,那是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阿鱼前几天摘的白花。花已经有些蔫了,边缘泛着干枯的黄。
阿鱼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还是那张清冷好看的脸,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姿态。但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像是一整夜都没有睡过,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先生。”她喊了一声。
渡先生抬起头,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来了。”
“嗯。”阿鱼走进来,把红薯放在桌上,“阿婆蒸的,还热着。”
“谢谢。”
阿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摊开宣纸,磨墨。她一边磨一边偷偷用余光看渡先生。他剥开红薯,咬了一口,动作斯文,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很轻,很细,如果不是她今天格外留心,根本看不出来。
“先生。”她放下墨锭。
“嗯。”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渡先生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眼睛下面有青色。”阿鱼指了指自己的眼下,“像被人打了一拳。”
渡先生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地说:“昨晚看书看得晚了些。”
阿鱼没有追问,低下头开始写字。她今天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比平时安静得多。渡先生看了她几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也没有多问。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写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阿鱼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先生,你以前教过别的学生吗?”
渡先生正在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教过。”
“在哪里?”
“记不清了。”
阿鱼抬起头,看着他:“先生你记性这么差吗?教过的学生都记不清。”
渡先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罐白花上。
“太久了。”
“多久?”
“很久。”
阿鱼沉默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她写了一个字,又写了一个字,忽然说:“先生,你认识一个姓渡的教书先生吗?”
祠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渡先生慢慢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阿鱼总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
“为什么这么问。”
“我阿婆说,我娘当年也认识一个姓渡的教书先生。”阿鱼放下笔,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你说巧不巧。”
渡先生没有回答。
他看着阿鱼,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声音很平:“你阿婆还说了什么。”
“她说那个教书先生在我娘死的那天就不见了。”
阿鱼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衣角。
渡先生垂下眼。
他没有解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手里那卷书慢慢合上,放回架子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阿鱼。”
“嗯。”
“你信你阿婆的话吗。”
阿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信先生。”
渡先生转过身来。
“信我什么。”
“信你不会害我。”阿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犹豫。
渡先生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阿鱼,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不能。”
阿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快了半拍。
“那以后能告诉我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那我不问了。”阿鱼笑了笑,露出小虎牙,“等先生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渡先生看着她没心没肺的笑脸,眼底那层沉郁散了一点。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写字吧。”
“好。”
阿鱼低下头继续写字,没有让他看到自己左手悄悄缩进了袖子里。
她的左手食指,昨晚开始发烫。
指尖那道被沙蟹夹破的伤口,过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