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天终于放晴了,但海面上还浮着一层厚厚的白雾,把远处的天际线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潮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捂得太久了。
阿鱼照常抱着两个红薯往祠堂走。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站在那里。
打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衫,料子很好,一看就不是村里人穿得起的。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腰里挎着刀,面无表情地站着。旁边还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
村里人都远远地围着看,没人敢靠近。
丫丫娘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堆着笑:“这位老爷,您找谁啊?”
中年男人没有看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刚走过来的阿鱼身上。
阿鱼被他看得脚步一滞。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没有恶意,但很沉,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收回目光,转向丫丫娘。
“我找这里的族长。”
“族长?”丫丫娘愣了一下,“族长上个月就没了。您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了?”
“是啊,病死的。您来晚了。”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跟身后的随从低声说了句什么。随从点了点头,转身往马车那边走去。
阿鱼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的侧脸。她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气息,像是他站的地方比别处冷一些。
“阿鱼。”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鱼回头,渡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今天穿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得很整齐,整个人站在晨光里,清冷得像一幅画。
但他的目光不在阿鱼身上。
他在看那个中年男人。
阿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个中年男人也转过头来,正好和渡先生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对视了几息。
然后中年男人笑了一下,朝这边走了过来。
“渡者大人。”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拱手行了个礼,姿态很恭敬,但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多年不见。”
渡先生没有回礼,只是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路过。”中年男人摊了摊手,语气随意得很,“听说这里有个村子,民风淳朴,风景也好,就来看看。”
“看完了?”
“还没。”中年男人偏过头,目光又落在了阿鱼身上,“这位是?”
阿鱼站在渡先生身后,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她下意识地往渡先生那边靠了靠。
渡先生微微侧身,把她挡在了身后。
“我的学生。”
“学生?”中年男人挑了挑眉,“渡者大人什么时候开始收学生了。”
“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中年男人笑了笑,收回目光,“不过渡者大人,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拖得越久越不好收场。你比谁都清楚。”
渡先生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也不再多言,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鱼一眼。
“小姑娘。”
阿鱼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阿鱼。”渡先生替她答了,声音很冷,“你可以走了。”
中年男人笑了一声,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慢慢消失在村口的雾气里。
他们走后,阿鱼才敢从渡先生身后探出头来。
“先生,那个人是谁?”
“一个麻烦。”
“什么麻烦?”
渡先生转过身看着她,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落叶拂掉。
“不是什么大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以后看见他,绕着走。”
阿鱼看着他,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渡先生方才挡在她身前的那只手,到现在还在微微攥着。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那个中年男人没有走。
他住在了村西头那间废弃的磨坊里。
丫丫跑来告诉阿鱼这个消息的时候,阿鱼正蹲在祠堂门口削一根木棍。
“他给了丫丫娘一锭银子,让她帮忙收拾的。”丫丫压着嗓子说,“那银子好大一块,我娘说够我们家吃半年的。”
阿鱼手上削木棍的刀停了一下。
“他还问了什么没有?”
“问了。”丫丫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了些,“他问我娘,村里是不是有个叫阿鱼的姑娘。我娘说没有。他就笑了,说‘你撒谎’。”
阿鱼攥紧了手里的刀。
“我娘吓坏了,就把你的事全说了。”丫丫越说越小声,“阿鱼,那人是不是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