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先生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阿鱼没有去送他。她站在自家窗前,隔着一条巷子,看着他背着一个布包走出祠堂。他在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村路往镇上的方向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晨雾很浓,他很快就融进了那片灰白色里,看不见了。
阿鱼站在窗前,攥着窗沿,直到那抹月白色彻底消失。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木箱。
红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她把它拿出来,抖开,又叠好,重新放回去。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阵图,展开,铺在地上。
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像一张蛛网。中间有一个圆,圆的四周分布着八个方向的节点。中年男人告诉她,这八个点对应海里的八个方位,要一个一个画,每画一个,阵就醒一分。
她需要三天。
三天之后,阵成。
阵成之后,渡先生如果把自己的血滴上去,阵法就会启动。他用自己换她。但他不知道。
她要在他回来之前,把阵画好。
她要把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
阿鱼把阵图收好,塞进怀里,然后出门去了祠堂。
祠堂里空荡荡的。书架上少了渡先生常用的那几卷书,木案上只剩下一方砚台和一支笔。窗台上那罐白花还在,花已经蔫了,边缘卷曲着,但还立着,像是最后一点倔强。
阿鱼走到木案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宣纸,每一张都是她写过字的。最上面那张,写着一个“渡”字,歪歪扭扭的,是她第一天学写字时写的。
她记得那天。
他说渡人渡己。她问他是来渡她的吗。
他说是。
阿鱼把那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怀里。然后她走出祠堂,往海边去了。
她按照阵图上画的位置,找到了第一处。那是在海边一块突出的礁石旁边,正好处在阵法的第一个节点上。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道线。
风很大,把沙吹走了大半。她皱了皱眉,又画了一遍。沙还是被吹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悬崖边,折了一根干枯的树枝。然后她回到原地,用树枝尖在沙地上用力刻。沙被压下去了,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
这一次,风没有吹走。
她蹲在那里,照着阵图上的图案,一笔一笔地画。手冻得发僵,指节泛白,每画一笔都要停下来搓一搓手。画到一半,她手指上的青色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咬着牙,没有停。
一个时辰之后,第一个节点画完了。阿鱼站起来,蹲得太久,腿麻了。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沙地上那个复杂的图案。
图案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跟她手上的纹路是一个颜色。
“快一点。”她对着那个图案说,“再快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图案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第二天,她画第二处。
第二处在后山那块最高的礁石下面,也就是她摘祭魂花的地方。她蹲在礁石根部的阴影里,用树枝一点一点地刻。风比昨天更大,好几次把她画好的线条吹得模糊了,她又重画。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是丫丫。
“阿鱼?你在这儿干嘛呢?”丫丫抱着一筐鱼干,好奇地探着头看,“你在地上画什么呀?”
“没画什么。”阿鱼站起身,用脚把地上的图案蹭花了,“我在练字。”
“练字?”丫丫歪着头,“在沙地上练字?”
“地上凉快。”阿鱼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抱着鱼干去哪?”
“我娘让我去二叔家送点东西。”丫丫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今天怪怪的,但也没多问,抱着筐走了。
丫丫走远后,阿鱼蹲下来,重新开始画。
她一边画一边在心里想:不能再让任何人看见了。第三处,得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第三处在海底,但靠近岸边,退潮的时候会露出来一小块礁石。只有在那个位置画,阵才能完整。
那天晚上,阿鱼画完第二处回到家,脱掉鞋子的时候,发现脚底磨出了血泡。她坐在床边,把脚泡在凉水里,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出声。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青色的纹路。它在夜里比白天更亮,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快了。”她小声说,“再等等。”
第三天,是潮水最低的一天。
阿鱼凌晨就出了门。天还是黑的,海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月光。她赤着脚走进水里,水很凉,冻得她小腿发麻。她一步一步走到那块礁石旁边,水刚好没过她的膝盖。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根树枝。树枝已经被海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