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顾青河还蹲在码头棚子里,手里捏着那片黄纸,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纸上的字,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河底之约,奶奶自己了。毋须吾孙来偿。落款那个「娘」字,收笔带钩,跟手册上奶奶写的一模一样。他看了半夜,越看越觉得,这不是留给他看的。
这是说给先生听的。
苏见微的电话是天亮以后打来的。她在电话里说,她连夜翻了档案室,那个在邬水缸放行单上签字的老档案员,三年前就病故了。可放行单是上个月签的,笔迹经局里退休的老文书辨认,说是像他的字,又差着一口气。
「差在哪儿?」顾青河问。
「收笔没钩。」苏见微说,「他写名字,最后一个字收笔带钩,是几十年的习惯。单子上这笔,学着像,没学出神。」
顾青河心里咯噔一下。老鬼铺里那纸人胸口的新墨,也是这么个学法——学七分形,没学出神。有人借死人的手,签了活人的单。
「你们局里,也有借手写字的。」他说。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苏见微再开口,声音很平:「明晚子时阴水湾,我会到。你奶奶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局里这条线,我先不动。」
顾青河把黄纸折好,揣进怀里。码头外头,太阳已经爬过对岸的芦苇荡,把河水晒成一片白亮亮的光。他盯着那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回走。
奶奶的字,他认得,可奶奶这个人,他越来越不认得了。他以为奶奶一辈子守着他,胆小怕事,连鞭炮都不敢放。直到这些天他才知道,奶奶年轻时烧过门,问过水,跟河对岸的账房先生订过三十年的契。那个蹲在灶台边给他熬米汤的老太太,背地里是个敢拿命跟河讲价的人。
「毋须吾孙来偿」这六个字,他反复嚼着,嚼出一点苦味来。奶奶这是打算自己扛到底,连个帮手都不给他留。可他顾青河八岁那年就在河边上跟人打过赌,赌输了他能自己爬上岸——奶奶的账,他从来都是自己认的。
他要去河对岸,找老鬼。
老鬼的铺子白日里比夜里好认。门口挂着两串纸钱,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顾青河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鬼正坐在案板后头扎纸人,头也不抬:「大白天过河,少见。说吧,又摊上什么事了。」
顾青河把那盏白纸灯笼放到案板上。灯笼里的火早就灭了,半截「路」字断在最后一捺。
老鬼手里的活停了。他放下篾条,把灯笼端起来,凑到眼前,先看纸面,再看竹骨,最后把灯座翻过来,看那道夹过黄纸的竹骨缝。
「先生提来的?」他问。
「他留的。」顾青河说,「他说,两日后子时,我用得着。」
老鬼没接话,手指在灯座的收口处摸了一圈。那儿的篾条缠了三道,第三道压着中线,整整齐齐。他摸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顾青河没想到的话:
「这灯,是你奶奶糊的。」
顾青河愣住了:「怎么可能。先生提了它一路……」他说到一半自己住了嘴。是了,先生只是提着它,谁会去拆一盏引路灯的底座,看篾条是怎么缠的?奶奶的心眼,从来都藏在别人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先生提的,是你奶奶的灯。」老鬼把灯笼放回案板,「你看这个收口。三道篾,第三道压中线——这是你奶奶的手艺。她糊灯笼、补簸箕、扎扫帚,收口都是一个缠法,一辈子没变过。这灯在我铺子里搁了八年,我认得。」
「搁了八年?」
「你奶奶走前半个月,来过一趟。」老鬼说,「进门也不说话,就借我的案板,糊了这盏灯。她糊得慢,一道一道地缠,比办丧事还仔细。糊完了,她拿笔蘸了灯油,在灯面上描字——『路』字描到最后一捺,她停了手,把笔搁下了。」
「我问她,引路的字写半截,路怎么通。她说,通到头,就没路可走了。半截的路,才有人愿意续。」
「她又拿了张黄纸,写了几个字,折好,夹进灯座竹骨缝里,跟我说,这灯你收着,往后有人提灯过河来收账,你把它给他。他提了这灯,路就认得。」
顾青河喉咙发紧:「她那时候,就知道有人要来收账?」
老鬼没答这话,低头点了锅烟,半晌才说:「她走的那天夜里,阴水湾有人烧了一宿纸。那纸路引烧到一半,火灭了——阴水湾的风都停了,火就那么灭了。烧纸的人蹲在灰堆边上,把半截路引捡了回来,揣了八年,没敢跟人说。」
他抬眼看了顾青河一眼:「那个人,是我。」
顾青河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鬼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截烧剩的黄纸路引,边缘焦黑,中间依稀辨得出半个「路」字。
「你奶奶跟我说,路引烧半截就够,剩下的,等有人续。」老鬼把油纸包推到顾青河面前,「八年了,我一直在想,她说那个会续路的人是谁。今儿你带着这盏灯来,我算是明白了。」
「奶奶糊的灯,怎么到了先生手里?」顾青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