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撑白伞的娘们儿。」老鬼说,「她头回来铺子买纸钱那回,趁我打盹,顺走的。我后头清点货架,才发现少了这盏灯——我当她偷去卖钱,没想到是给她的先生配行头。引路的伞有了,还缺一盏引路的灯。」
顾青河盯着案板上那盏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凉下去,又一点点地热起来。奶奶八年前就算到了今天——算到有人会提灯过河来收账,算到这盏灯会回到他手里,算到他会站在这个坎上。
她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自己会躺在河底,让孙子来替她擦屁股。
「老鬼。」他说,「明晚子时,我去阴水湾。」
「带着灯?」
「带着灯。」顾青河说,「不带印。」
老鬼看了他很久,把烟杆在案板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摸出那把挂了三十年的钥匙,打开最底下那层铁柜的门,把里头的油布包拿出来,掂了掂,又放回去,锁上了。
「册子我收着。」他说,「你空手去,对不了账。明晚子时,我跟你一道去。三十年前你奶奶烧门,我在外圈给她挡单——三十年后这账要到头了,外圈还是我的位。」
顾青河想说什么,喉头滚了滚,最后只挤出一句:「铺子呢?」
「铺子锁门。」老鬼说,「纸人封条压两道砖,天塌了它也出不来。倒是你——」他上下打量顾青河一眼,「回去睡一觉。两眼熬得跟鬼似的,明晚还没到河底,你先让河底的瞧不起。」
「老鬼,」顾青河没动窝,「那年我奶奶走,我没掉泪。守灵三天,一滴都没掉。」
老鬼的手在烟杆上顿了顿。
「我知道。」他说,「你奶奶也跟我说过。她说那孩子不信我走了,他犟,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她怕你一个人在灶台边干等着,叫我逢年过节,多去码头看看你。」
顾青河的喉头又滚了一下。八年前那个冬天,他确实在灶台边等到后半夜,等一锅永远不会再冒热气的小米粥。
「所以明晚,」老鬼把烟杆别回腰上,「你奶奶要是问起你,我得有话回她。你可得全须全尾地回来,别让我在她面前交不了差。」
顾青河被他气笑了,把那半截路引和奶奶的黄纸一并收进怀里,提着灯笼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案板——灯笼里那根灯芯,不知什么时候,竟自己亮了一点。
青火一跳,又灭了。像是打了个招呼。
顾青河站在门口,看着手里这盏奶奶糊的灯,忽然不觉得怕了。
河对岸,芦苇荡深处,有什么东西白晃晃地一闪,没入了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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