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三十年前一天之内走掉的十三户人家,纸面上就剩四个字:自愿迁移。写这四个字的人,多半一辈子没站到那扇门跟前。
顾青河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还有一张。」苏见微抽出第二卷,「当年片区摸底的时候拍的。」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一条巷子,两边都是门,十三扇,全关着。门旧,门楣上都钉着一块方木牌,木牌上的字被水洇过,已经看不出笔画。
「门牌。」老鬼在柜台底下说。
他一直没抬头。这会儿他直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
「你早知道了。」顾青河说。
「那夜我在场。」老鬼说,「你奶奶办的这桩事,外圈是我挡的单。她烧门的时候,我在巷口站着,站了一宿没动。」
顾青河没接话。
老鬼转身,从柜台底下抱出一个粗陶罐,罐口用红布轧着,红布上落了一层灰。他把罐子放上柜台,推到中间。
「火里我揣了这点东西出来。」他说,「头一阵烧起来的火,连炭带灰,捂进罐子,闷住。阴行管这个叫存火。三十年,我给它添过三回纸钱。它没灭。」
顾青河盯着罐子看。红布底下有极淡的一点暖,隔着布都摸得出来。
「有火就能销契。」他说。
「不能。」
「怎么不能。」
「这口火是我续的。」老鬼说,「添过纸钱的火,是续的,不是原来那口。契是三十年前火里断的,要销,得用原来那口。原来那口什么模样,我给不了你。」
顾青河抬眼。
「原火在哪儿。」
「被湾眼里的水浇下去了。」老鬼说,「那晚灭门的火,是拿湾心的水浇的。火浇下去没真死,闷在水底下。你要销这笔,得一样火,一样水。」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水线又亮了,朝着河心,弯着。
「那点青光。」他说。
老鬼看着他。
「上回我下到台阶外头,门缝里有一点亮。」顾青河说,「我当是光。那是火。」
老鬼把烟咬住,吸了一口,没吐,闷在嘴里。
「你就说怎么办。」顾青河说。
「报门号下去,把原火请上来,再取一眼湾心的原水。」老鬼把烟从鼻子里放出来,「火归位,水归位,契才能烧。这两样东西,一样不对,火就白请。」
「请火有讲究吗。」
「有。」老鬼说,「三步。报门号,认门,请火。」
「怎么走。」
「报门号你熟,上回拜水那套,一个字不能改。」老鬼伸出一根手指,「认门,是让门认你。你不是十三户里的人,得有个东西替你作保。」
「什么东西。」
「你奶奶的记。」老鬼说,「你掌心里那道水线。捞尸人的记,阴行只此一家。门认得那条线,就认你。」
「第三步。」
「请火。」老鬼说,「火从水里出来,你不能拿手去接,也不能拿罐子去扣空。你把手摊开,让它自己上你的手。它上了你的手,你就得受它的烫。」
「烫一下算什么。」
「不是烫的问题。」老鬼把烟摁在柜台上,「火借着你的气走一趟。走完,你少一样东西。少哪样,它不跟你商量。」
顾青河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那道线。
「行。」他说。
「还有一句。」老鬼说,「请火的时候,别回头看。不管身后有什么动静,别回头。」
「回头怎么了。」
「回了头,火就不认你,认你背后那个。」老鬼说。
顾青河把那罐存火端起来。罐子不重,抱在怀里有点温。他出了铺子,走到门槛外头,把罐子举起来,对着河那头照了一下。
火光落在草叶上。
草叶上的霜还没化。霜面上那十三个脚印,还在。
脚印上,一个挨一个,站了十三个影子。
最后头还多站着一个。
那个手里提着一盏灯。
老鬼在门口低声说:「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