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库在城西最西头,挨着一段废铁路,一间铁架子平房。门口钉着块木牌,字是油笔写的:仓房重地,非公莫入。木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禁止明火。
顾青河到的时候,台阶上蹲着个老头,正在烧纸。
一沓黄纸,一张一张往火里送。送一张,嘴里念一句。
「陈哥,今儿阴。」
「陈哥,昨儿下雨。」
「陈哥,煤球涨价了。」
顾青河站在他后头看了半分钟。
「给谁烧的。」
老头没回头,把手里最后一张纸塞进火里,才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一个同事。」他说,「走了三年。」
「三年,您天天烧。」
「天天烧。」老头说,「他不签到了。」
「不签到了是什么意思。」
「你进门看。」
老头往门边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顾家的。」
「您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老头说,「我认得这三个字。昨天局里小苏打电话,说顾家的人要来翻册子。」
他把门框上挂着的一本硬皮本子摘下来。本子下头用绳子拴着一支圆珠笔,笔杆上的漆掉了半截。他把本子翻开,摊到最后一页。
一页一栏,一格一天。日期在上头,名字在下头。一溜看下去,天天两行,偶尔一行。两个字的名是老头自己的,三个字的名是那位同事的。
今天那一格,空着。
「他三年不签,我替他签。」老头说,「行里的规矩,库房的本子上不能断班。一天没人签,库里那些东西就不认这一天。」
顾青河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话谁跟您说的。」
「陈哥说的。」老头说,「他走之前那天把本子塞给我,说他那一栏你看着办。我说你不会回来自己签吗。他说他回不来了。」
「您就签了三年。」
「三年怎么了。」老头把笔从绳子上摘下来,「局里年轻人说我是形式主义,说打卡要上系统,手机一扫就完事。我跟他们讲,这屋里搁的东西,不认系统。他们说这屋里能有啥,几个破架子。」
「架子后头呢。」
「架子后头我擦,他们不擦。」老头把本子合上,塞回门框上的钉子,「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看册。」
「看哪一本。」
「户口迁移的存根。」
老头又打量了他一眼。外头有车声,一辆车停在铁路那头。苏见微下了车,站在车门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冲这边抬了抬下巴。她说过不进场,她说到做到。
大河是从车后头绕出来的,手里还提着两盒包子。
「哥,这就是老库。」他凑到门口往里探头,「我们码头那仓库也没这么干净。」
「别往里探。」老头说。
「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拍一张。」
「不拍。」
「这有啥不能拍的。」大河说,「我朋友做民宿,就爱这种工业风——铁架子,老本子,油笔牌子。」
「不拍。」老头说,「本子上没写不让拍,我也知道不让拍。」
「您知道。」
「我知道。」老头说,「屋里的东西一上相,就有人认得出。认得出,就有人找上门。三十年前有个小子进来拍了一张,后来他家连门槛都换了。」
大河把手机塞回兜里。
「行。」他说,「我拍云。」
「库里也不兴扫码。」老头说,「进门签字。」
他从门框上摸出另一支笔,递给大河,指了指本子上那格空白。
大河画了个自己都不认得的名字。
「您这规矩,跟我们公司打卡一个样。」他说。
「你们打卡迟到扣钱。」老头说,「我这儿迟到,扣不着谁。」
老头掏钥匙。钥匙串上两把,一把铜的磨得发亮,一把新的,漆都没掉。铜锁开了,门推开,屋里一股干泥掺旧纸的味,凉。
铁架子顶到房梁,一层一层,格子上贴着油笔写的标签,字有大有小。
「迁出那一格在哪儿。」
「倒数第三排,靠窗。」老头说,「你自己找。我在这儿坐着,不动。」
「有什么讲究。」
「看册不带走。」老头说,「册上的东西,看在眼里不算拿走。要拿,得挑日子。」
「挑哪天。」
「挑册上原主那一天。」老头说,「你奶奶当年领那半扇门板,等了十年。是我师傅给她开的门,也是我看着她锁的门。她那天穿的衣裳素净,跟平常人一样。」
「那天您也在。」
「我打杂。」老头说,「她进门先报门号,我师傅问她领什么,她说领自家的门板。我师傅翻了半天册子,说日子对得上,让她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