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筷子放下了。
扎纸铺的柜台上午有太阳。老鬼把那块牌接过去,翻过来翻过去看,看到削口那一道,把老花镜推上额头顶着。
「剪子剪纸。」他说,「刀子削木。你在库里看的那张存根,是剪的,一剪到底,剪口齐。」
「这块是削的。」
「削也有正反。」老鬼把牌举到窗底下,「正着削,从上往下,活人在跟前看得见少了哪一笔。反着削,从底下往上,刀尖往心里去——那是给水看的。水里头数的不是字,认的是笔画到没到齐。」
「这块是怎么削的。」
「反的。」老鬼把牌搁下,「从下往上。削掉这一笔的意思就是:这一笔不算了。」
「谁削的。」
「跟你奶奶屋里那把刻刀,一个手。」老鬼说,「刀口朝里,收口偏半圈,麻线缠三圈。刻数的刀跟削字的刀,是一把刀。刻数是给水看,削字也是给水看。」
「刀是这几天新磨的。」顾青河说,「牌是三十年前削的。」
「刀还是那把刀。牌是三十年前削的,磨刀是这几天的事。」老鬼把镜片放下来,「意思是那只手三十年没停。当年它削了这块牌,前几天又上你奶奶屋里磨了一回刀。要接着干活,先磨刀。」
「它认得你奶奶的手艺。」顾青河说。
「它认得,你还得认得它。」老鬼说,「名字有三样载:纸上、木上、活人嘴里。周家这三样——纸上那张让人剪了;活人嘴里这一样,一屋子人谁也说不出来;剩下一样就在木头上。它把木上那一笔也削了,三样都空。三样都空的名飘着,人站不住,也散不成。」
「那往哪儿补。」
「往木上补。」老鬼说,「这三样里,能自己长回来的只有木上这一样。今早它把那一笔洇出来,是拿水在往上补。」
「补得上补不上。」
「看记名的人有没有那个本事。」老鬼看了他一眼,「也看它认不认你。」
顾青河坐在柜台外头的小凳上,半天没说话。
外头过了一辆卖豆腐的三轮,喇叭叫两块钱一块。老鬼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搪瓷缸喝了口水。
柜台上那部旧手机震了一下。顾青河接起来,是苏见微。
「存根那条线我查了。」她说,「剪走的那张,编号在册上留着。老库底册里有一行附注:本张以旧例存查——哪一年的旧例,册上没写。」
「上个月来调档那两个人,」顾青河说,「老孙头说他们翻到那张,说这是老账,别动。」
「我知道。」苏见微说,「所以我今天没进库,我去了户籍那边。迁出存根给本人那一份,理论上还在当事人手里。」
「周家有没有。」
「他家说没有。」她停了一下,「不过有条零碎的:他家有本老户口簿,他妈说她小时候在封皮里见过一张纸,她爹拿着那张纸哭过一回,后来就不见了。」
「夹在哪儿。」
「她说不知道。她爹的箱子她不敢动。」苏见微说,「你那边箱子开了没有。」
「开了。」顾青河说,「改名的事,可能得从木头上补。」
「木头的事我不懂。」她说,「我只提醒你一句:那张纸上要是本来有名字,那就不是没人写过,是让人从纸上拿了。拿了纸的跟剪了册的,未必是同一只手。」
电话挂了。老鬼抬眼看他:「你说的话,我听见半句。」
「哪半句。」
「剪子跟刀。」老鬼说,「剪子管纸,刀管木头。两样都有的话,那就不止一个人。」
「这牌我得拿回去。」顾青河说,「搁他家窗台上,让它自己认门。」
老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搁哪个窗台。」
「朝河那间屋的窗台。」
「牌认地方不认人。」老鬼说,「牌在你手上,认的就是你。」
「那不就对了。」
「不对。」老鬼说,「这块牌自己开的锁。它自己把门认下了,你把牌搁到哪儿,那道门就开在哪儿。搁他家窗台,搁你家老屋,都是你说的算,水不是这么听的。」
顾青河把牌往前推了推:「那你说搁哪儿。」
老鬼没答。他起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块灰布,把牌盖上,压上那块当镇纸使的青石。
「今天别拿。」他说。
顾青河低头看着那块布。
布里透出来一小片深色,慢慢洇开。
他把布掀开一角。
牌面那个「周」字,缺掉的那一竖,正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