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盯着那个方格。
「这格是啥。」
「名字格。」老鬼说,「早年间办户口,存根上就是这么个格子。上面一栏写户主,底下那一格写名。格一样宽,一样浅,划得不多不少。冯家上回那张纸,跟这个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
「那这门上为啥先划格。」
老鬼把电筒关了,蹲着没起来。
「格划好,是等着落名的。」他说,「谁落在里头,谁就算这一户的人。划格的人不写字,光划格,是等有手的人替他写。」
「等谁。」
「等手上有样的人。」
铺子外头进来一个电话,是那个戴渔夫帽的年轻人。
「哥,墙刷了,老周刷的,两遍。」
「你对象夜里咋样。」
「昨儿睡了一整宿。」年轻人说,「今早她还问我,门口那玩意儿是不是弄走了。我说弄走了。她说门口亮堂。」他顿了顿,「哥,那位要真来了,我咋说。」
「照实说。」顾青河说,「门是捞尸的抬走的。钱你不退。」
「那我这生意……」
「你生意今晚就能开张。」
那边静了一下,年轻人笑了声,挂了。
紧跟着又进来一条消息,老周发的,一张图:那面墙刷得雪白,墙角立着梯子,配一行字——干了二十年装修,头一回拆门还倒贴漆。
大河凑过来看了一眼。
「哥,他这发网上去了。」
「发就发。」
老鬼从柜台上拿过一本册子,皮上贴着黄纸,纸角卷得起了毛。翻开,一页一页都是字。
顾青河认得。
那是他奶奶的字。
「你临的。」
「我临了三十年。」老鬼说,「她写字起手狠,收手松。你往后看,一页里能找出十来个不一样的。」
他把册子摊在门板上,对着格子里那一竖。
「起手一样。钩也一样。就一样不对。」
「哪一样。」
老鬼用指头顺着那一竖,从头到尾划下去。
「劲是匀的。」
顾青河没说话。
「人写字,一笔里带轻重。」老鬼说,「起手压下去,中间提一提,收笔才挑那一下。你奶奶挑那一下,靠的是后头那口气松下来的劲。这一竖从头到尾一个劲,跟拿尺子比着画下来的一样。」
「借的手。」
「借的手。」老鬼说,「她自己没动笔。有人拿她的字当样,一笔到底,描下来的。」
他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册子皮上按了按。
「行话叫借字,借字分三等。拿到真迹当面描,是头一等;有本人手写的样,是二等;拿别人临的本子再描,是三等。」
「你这一竖是几等。」
「三等。」
「为啥。」
「你奶奶的字,我这本子上就有。」老鬼说,「这本子谁都能翻。他手上只要有我一本子里的一页,就等于揣着你奶奶的样。」
「那这一竖描得准。」
「描得准才要命。」老鬼说,「准的人不用见着人,也能落笔。」
「他哪来那么多字。」
「借手描字,跟借刀杀人一个理。」老鬼说,「刀不是他的,人是他杀的。」
大河在旁边小声说:「哥,这门值五百呢。」
「你惦记那五百。」顾青河说。
「我惦记我那两百。」
老鬼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百干啥使。」
「我妈的药。」
老鬼没接话,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塑料袋,扔过来。里头是一沓零钱,用皮筋捆着。
「先拿着。别在我这儿红眼睛。」
「我没红。」
「那你揉啥。」
「烟熏的。」
「我这儿今天没烧香。」
老鬼不再说话,把册子翻回前头,一页一页数。
数到一半,手停住。
他把柜台上的灰掸开,把册子摊平,从头再数一遍,一页一页对过去。
顾青河看着他。
「少一页。」
「哪少。」
老鬼没答,把册子翻到装订那一边。
装订线的上头有一道口子。口子不毛,齐,从线上切下去,一剪到底。
大河的嘴还张着。
「剪的。」
「剪子干的。」老鬼说,「跟剪存根那只手一个剪子。」
顾青河想起冯立根转述的那句话——冯家那张存根,右边整条被剪走了,剪口齐。
「少的哪一页。」
老鬼把册子压在柜台上,抹平,抬头看他。
「头一页。」
「头一页写的啥。」
「我这本子上不写别的。」老鬼说,「头一页上只落一个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