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晨光,在地板上画出几道模糊的亮线。
空气里有一股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味道,混着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还有木质家具的蜡味。
客厅陈设简单,一套深棕色皮沙发,茶几上散落着几只杯子和一瓶喝了大半的白酒,烟灰缸里堆着烟蒂,有几根还带着口红印。
林默从空间里取出一双软底布鞋换上,鞋底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几乎无声。
他穿过客厅,上了楼梯。楼梯铺着地毯,绒面踩上去软绵绵的,把所有脚步声都吞得干干净净。
二楼走廊不长,左右各有一间房,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隙。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黑暗的走廊地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像是黑暗中裂开的一道伤口。
林默侧身贴近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躺着两个人。背对着门的方向睡着一个男人,中年人的轮廓,微胖,光着上半身,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厚实的肩膀和有些松弛的后背。
旁边侧躺着一个年轻女人,一头染过的栗色长发散在枕头上,露出来的肩膀白皙细瘦,被子同样只盖到腰,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床头柜上搁着一副金丝眼镜和一部手机,手机屏幕暗着,充电线还插着。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石楠花的独特气息,混着女人的发香和男人身上残留的酒气。
林默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轴没有发出声响,脚底踩在卧室的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声,但完全不足以吵醒床上的人。
男人的鼾声均匀绵长,带着中年发福者特有的粗重感,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微微的哨音,节奏稳定,说明睡得正沉。
林默走到年轻女人那一侧。
她睡得很熟,侧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
林默低头看了她一眼,不认识的脸,不在基地教职工名单上,看起来二十出头,可能是胡建国的情人,也可能是花钱买来的陪侍。无论哪种,她都不是今晚的目标。
他抬起手掌,在她颈侧靠上的位置干脆利落地劈了一下。
力道控制得极精准,没有伤到颈椎,但足够让颈动脉窦受到冲击,大脑供血瞬间减少。
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声音轻得像说梦话,身体在被子下面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呼吸变平变深,从浅睡眠滑进了一段更沉的、接近于昏迷的深度昏睡,没有四五个小时醒不过来。
林默收回手,绕过床尾,走到男人那一侧,站定。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
比陈阳记忆里那张证件照胖了一圈。
照片上的胡建国大约四十岁,方脸,浓眉,下颌线条还算硬朗,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领导式微笑。眼前的胡建国大概四十五六,头发稀疏了不少,额头两侧的发际线明显后退,露出来的头皮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脸上的肉松弛了,下巴和脖子之间的界限模糊不清,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整张脸写着一种保养和不保养之间尴尬的疲惫感,想维持体面,但身体和精力都已经跟不上了,眼袋浮肿,嘴角往下耷拉着,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衰败。
床头柜上的金丝眼镜镜片上沾着指纹和灰尘,旁边那部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大概是某个app的推送通知,又暗了下去。
林默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这张脸,站了大约三秒钟。
他没有刻意放轻呼吸,也没有刻意加重。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根从黑暗里长出来的桩子。
三秒之后,床上的人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
人的本能是奇妙的,即使在睡梦中,当有人长时间近距离注视时,身体会先于意识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
鼾声停了一拍,突兀地断在半截。
胡建国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肩膀缩了缩,眼皮翻动了两下,像是眼球在快速转动,然后眯着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到床头站着一个人影。
胡建国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弹了起来,后背狠狠撞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被子被扯到胸口,他瞪着林默看了大概一秒钟,瞳孔从涣散到聚拢,睡意被肾上腺素瞬间冲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又尖锐:“谁?!”
这一声喊得破音了,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旁边的女人没有被惊醒,她现在的昏睡状态已经超出了正常睡眠的范围,不是音量能吵醒的。
林默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确保胡建国能看清自己的脸。
他现在的样子是陈阳的脸,年轻、干净、带着一点长期缺乏日晒的苍白,颧骨微微凸出,下颌线条分明。灰扑扑的旧短袖,运动裤,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
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没有任何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