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后院大树下,缓慢的将酒倒进脚下的土地。
明楼站在那里,想起父亲将他高高举起去取树枝上的风筝,想起母亲嗔怪着为他抚平翘起的衣领,想起姐姐悄悄告诉他心上人时的羞怯与欢欣;又想起白布下惨白的两张脸,想起灵堂里明明同样不安却强自挺直的脊背,想起车轮下洇开的鲜血、街对面惊惶的眼神,想起转角处伤痕累累的瘦弱身体,想起这一夜里伴随着酒一起吞进腹中的,所有难言之绪。
他站了很久,想了很多,直到明镜将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回去吧。”
书房里黑漆漆的,明楼转身关上门,没有开灯,但他知道这里有另外一个人。
他疲惫的在床边坐下,阿诚静静的跟过来,蹲下身,将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膝上,手也伸出来握住,用指腹安慰地蹭蹭他的手心。
半晌的安静。
“我以为你会开口问。”
“如果大哥想要告诉我,我愿意听,如果大哥不想说,我陪着大哥。”
明楼想,这世上怎么就会有这么懂我的一个人,还这么恰巧的就被我捡了回来呢?
“我记得今天是雨水。”
“是,獭祭鱼,鸿雁来,草木萌动,大哥教过我的。”
明楼说:“我幼时,每逢雨水,都要跟随母亲去登外祖家的门。母亲说,雨水是女子归宁的日子,出嫁的女儿要带上礼物回去看望父母。”
阿诚抬头看着他。
明楼想起当年母亲同外祖母玩笑,说是明镜上了西学接受了新思潮,日后嫁了人,只怕会不记得在雨水这天来看她可怜的老母亲,明镜那时又羞又气,跺脚说:“您总爱打趣我,我不嫁,一辈子陪着您好不好?”唬得母亲和外祖母连声哄她,大小姐这才开怀。
谁知一语成谶。
父母头七那天,明镜指着门口的大树赌咒,立誓这一辈子都不会结婚生子,一辈子都会守着明家,吓退了一干窥伺的虎狼宵小,才有了明家的今天。
“阿诚,你知道吗,江南一带,其实一直有一个风俗。”
“如果一个家里生了一个女儿,就要酿一坛酒,酒坛埋在门前树下,等到女儿出嫁之时挖出来,共宾客痛饮。”
“这坛酒,被称作女儿红。”
阿诚沉默了一会:“今晚……”
“那是父亲亲手埋下的,酒封上还刻了大姐的生辰。”明楼怅然道,“大姐此生,已决意不会嫁人生子,她为我、为明家,付出得太多了。有的时候,我真恨自己……”
“大哥!大姐为的不是你,她为的是我们。”阿诚打断他,眼神温暖坚定,“大哥不要总是怨怪自己,有什么事,我和大哥一起承担,好不好?”
这句话有奇异的熟悉感,明楼长久的看着他,明明房间里一点亮光也没有,明楼却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在发光,不耀眼不刺目,温存而缓慢,如同溪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有一种人,他的温柔已经不需要任何动作、言语、神情来表达。
——因为他就是温柔本身。
明楼终于笑了。
“好。”他轻轻说,“阿诚,你是大哥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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