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道:“但我没有想到,千算万算,烟缸还是和你见上了面,最后还……发展了你。”
“大哥……”
明楼自责道:“我早该发现的,早在那天晚上,我循着线索去你学校接应烟缸,那个时候我就该有所察觉,但我偏偏……阿诚,我这个大哥,当得真是太失职了。”
明诚握住他的手,坚定的说:“与大哥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就算那天晚上没有遇见贵婉小姐,我想我也会用另一种方式走上这条路。大哥,我已经成年了,我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也愿意为此承担一切可能的后果。”
明楼深深的看着他,目光里是痛惜,是欣慰,是复杂而深邃的温柔情感。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路边遇到那个遍体鳞伤的孩子,他将孩子温柔抱起,带回家里,从此细心呵护,谆谆教导。他愿意将自己所有的知识和阅历都倾囊相授,让孩子一路无波无澜的长成,却又害怕自己过多的潜移默化,会致使独立的人格弯折扭曲,成为完完全全的另一个自己。
于是明楼总是很矛盾,想要亲近他,却又强逼着自己远离他。他希望自己在明诚的人生里能占有最大的比重,却又害怕明诚把他看得太重。来到巴黎这几年,他不断尝试着避开明诚,疏远明诚,他在黑暗的墙角举枪,只愿明诚能在洒满阳光的教堂尖顶下尽情地享受绘画。最后的结果却是,这个由他养大的孩子,依然十年一日地敬爱他,在他完全没有参与的情况下,走上了一条和他相同的路。
明楼想,明诚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当明楼在贵婉的花店里看到他的时候,心里那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感觉。
愤怒吗?当然。这是一条多么危险的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最亲近的人也会走上来。失落吗?肯定。明诚是他的一生心血所在,他从未预料到自己会在这个孩子如此重要的生命历程里缺席。担忧、恐惧、悲伤、痛苦,种种种种,尽皆有之。
但他更为之骄傲。
“阿诚。”明楼轻轻说,“其实大哥真的……很开心、很开心,你真的……长大了。”
“我也很开心,大哥。”明诚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看着明楼的眼睛,声音很柔和,“贵婉小姐告诉我,这是一条很孤独的路,这种孤独不止来源于敌人,还可能来源于自己最在乎的人。而孤独,有的时候是能把人逼疯的。”
“但是现在,我有大哥了。”他扬起脸,双眼明亮晶莹,十几年过去了,竟还如最初一般充满对明楼的依赖和憧憬,“只要大哥在,我就不会觉得孤独。”
明楼心底蓦然震动。
站台外面还在飘着雪,今年巴黎的冬天特别的冷,此时此刻,明楼却觉得心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火——不,不是火,火焰总是张扬热烈,充满侵略性,有时候甚至会烧毁周围的一切,但这种绵长而温柔的暖意,就这么妥帖地包裹着他的心房,吹破坚冰,吹走碎雪,吹来春暖花开。
一瞬间他想起很多,旧时嫩黄色衣裙的少女早在岁月深处淡化了颜色,记忆里来来去去,那么多美好的片段里,竟都是同一张脸。
何其有幸,这世间熙熙攘攘,让他遇见这样一个人,这个人身上承载了他对光明的全部向往,却在黑暗里活成他最欣赏的模样。
他的学生,他的兄弟,他的知己,他的同袍。
还有……他爱的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深渊就在脚下,而他已不愿回头。
明楼释然地笑起来,张开手臂,把明诚轻轻抱住,下颚克制地抵上了他的发顶。
“阿诚。”他说,“还记得大哥教你的那句诗吗?”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我们从此之后,或许都会是这样一只蝉,活着的每一天,都不能在光明下行走。”
“但是无论如何,大哥都在这里。别怕,你永不孤独。”
明诚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遥远处已经响起了火车的轰鸣。
明楼拍拍他的脊背。
“我是一个军人,从现在起,你也是了。”他说,“明诚同志,时间到了,你该走了。”
明诚直起腰,退后三步,站直了身体。
他抬手对明楼敬了一个军礼。
“是,长官。”
火车开进站台。
明诚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再见,大哥。”
明楼微笑起来。
“再见,阿诚。”
无论相隔多远,我们终究会再度相见。
夏至者,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
幼鹿已然长成,脱去稚嫩的双角,沼泽里的半夏应季而生,而即便露重难飞,风高声沉,知了也不服输地站上树梢,永远鼓翼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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