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这个道理,就像踹在金掌柜胸口的迅猛的那一脚,来得如此深刻,也无从逃避。
金掌柜往后呼噜噜地滚了几个大圈,一头撞在柜台的边缘,帽子掉了,头发散了,摇摇晃晃地挣扎着起来,张嘴便是胡言乱语:“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要保住我的瑞康堂,饶了我……”
迦南罗望着半夏:“要饶了他吗?”花半夏不语,澄澈的眼眸里天人交战。她犹豫、不忍,站在她身后的白飞白也不出声,迦南罗便摇头:“恐怕是饶不得你。”
狼狈的奸商闻言,脸色便灰了大半,他径直扑到花半夏脚边,狠命保住,涕泪聚下:“公子、大爷饶命啊!我也是没办法呀,瑞康堂是祖上留下来的,我答应过我死去的老子和娘,要守住这个铺子啊!瑞康堂、瑞康堂就是我的命啊!”他扯着喉咙嚎丧,满脸的青筋暴露:“要我金掌柜的命容易,只求留下这个铺子啊!我纵然是个黑心鬼,我也要脸,瑞康堂一旦倒下,我就是下地狱也不能见祖宗啊……”花半夏不能无视他那满脸的鼻涕眼泪,身子也被他摇得心肝胆儿颤,冷不防斜边飞出一脚,将金掌柜踹出老远。
迦南罗挡在花半夏前头,俯视着那个在地上乱爬的金掌柜,只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瑞康堂彻底倒下了,永昌镇上其他的药铺无不弹冠相庆。大寒的时节,镇上乌黑的屋檐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大街上有不少人笼着袖子、缩着脖子看徐徐而来的囚车。前头开道的官兵再怎么吆喝,都抵挡不住那些愤怒的菜叶、臭鸡蛋、沟里的臭水,一股脑儿地全砸向那个头卡在两条木棍子中间的、蓬头垢面的金掌柜。他的眼神掩盖在缕缕白发之下,目光直愣愣只看着前方绵延的道路,一口口的唾沫接连落下,被轮子碾压而过,留下鲜明的痕迹。也许此刻,他才是真的无颜下地狱了。
花半夏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居然看出了一丝丝的可悲。她抽身而去,赶在对面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的目光扫来之前,迈步走向寒风中。
月色皎洁,院中有个黑影。花半夏走向那个黑影,只见白大夫坐在院中的石头椅子上,垂着头颅,坐得歪歪斜斜,长长的手腕下面吊着一坛酒。“呃。”垂着脑袋的白大夫打了个酒嗝,死了一样,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认识白大夫这么久,这也是第一次看见他喝酒。花半夏在他身旁坐下,拢了拢自己的衣襟,感觉自己的鼻尖被寒风吹得通红通红的,她望着那轮月许久,才慢吞吞道:“田二一直在借钱,我在村子里看见他两回了,哪一回不是被人直接推了出去,碰一鼻子的灰?我还听说,他天天往衙门跑,还给那些衙役塞银子,要他们别给金掌柜短了吃的喝的。金掌柜的那帮妻妾孩子,都被田大安置到偏远的郊外去了,要不然,他们在镇上不被人打死也得被人骂死了。这些天,田二一直镇上郊外的两头跑,我疑心他两头都没落个好,还是甘之如饴的,但听说他每回从牢里出来,眼圈儿都红红的……我也问过他,他总是哭哭啼啼,说什么金掌柜不见得对他多好,但当初赏了他一口饭吃,这些年来认真讲也没亏待过他。再要问,他就会哭着辩白,说金掌柜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一时糊涂了……你说,田二是不是傻极了?”
白飞白几乎是躺倒在那儿,将酒坛子抱在怀中,对着月亮说起了往事:“我有一个朋友,家境好。钱很多,势很大,但他爹不喜欢他,你知道吗,”他用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衣服,醉醺醺地道:“像这种大冷天,他连这种粗布麻衣都穿不上,在马圈里冻着呢。”他又笑了,酡红色的脸映着水色迷蒙的眼睛,似乎隐约可见泪光。“后来,他让我帮他,帮他去害人。半夏,你知道吗?他们总说我是大好人,总说我死后该去向西方极乐,只有我心里清楚,那都不是真的……我也想说田二傻,可是,我想我是不配的。”
白飞白又说了许多话,酒意上涌,慢慢语不成句,说的话渐渐变成咕哝,听不清了。花半夏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伸出手去触摸他的手背,只觉冰凉一片,她的心,也在这个夜里,冻成了渣滓。
假如你不配,也许我就更加不配。我的生活是个谎言,我骗了许多人,却心安理得。花半夏将白飞白扶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望着他平静的睡颜,对自己说:原来,我们不曾坦诚相待。
“你回去吧,”花半夏坐在床边,背对着身后的迦南罗,淡淡道:“去跟梅老汉报个平安,我这边,没什么事了。”
次日,花半夏打开门,收到了一封信。她坐在床边,等了很久,直到日头慢慢爬上窗台,她冲勉强睁开双眼的白飞白微微一笑道:“你醒了。”
白飞白不记得昨夜说过的话了,他起床、梳洗、吃饭,期间花半夏有意无意地问过他:“白大夫的那个朋友,是什么人?”白飞白的太阳穴很痛,只推说不认识。花半夏也客套似的一笑,不再多问。下午白飞白再上山采药去时,花半夏却不再跟着去,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认识白大夫这么久,我知道,白大夫是个好人。”她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白飞白想从她亮晶晶的眼中读出些什么,她却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