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来看寇三。
那眼神的意思,寇三也懂,既有后怕,也有重新认识了他的打量。
林外的追杀持续了小半时辰,才渐渐平息。
火光映照下,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里,鲜血把大片大片的雪地洇成黑色。
杀人最凶的那骑士和另外几个骑士,驰到了一骑边上。
孙大从那骑胯下的雄健黑马,猜出了这人的身份:“是西浦寨的武知寨,姓王……。”
寇三胸口还在咚咚地跳,但听出了他的迟疑:“怎么了?”
“今夜咱走盐这段界河,归三汊寨管辖。寨里的黄知寨与大官人最好。西埔寨并不管这段。却怪了,他怎来了?”他走盐的经验比寇三丰富,他都迷惑,寇三更不知了。
孙大正诧异间。
姓王这人和那几个骑士说了句话,往榆塞这边一指。
两人赫然看见,刚才杀人最凶的那骑士便点了十几个弓手、土兵,却是往林子来了!
“三郎!”孙大吓了一跳,顾不得再想,就要窜身跳起,“他们来搜了,快,河边跑!”
“不能跑!”寇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住,气还没喘匀,但话很冷静,“河边没有遮掩,逃不掉!而且大伯,你也别急,他们不是来搜咱的。”往周围一比划,“榆塞这么大,夜深林密,他们怎么搜?真要搜,不会只这么点人,也不会不牵狗。”
“那他们来林子做甚?”孙大紧张地盯着那十几个人越来越近。
“必是去岸边,看辽地那伙人跑了没。咱往边上再躲躲,千万别出声。”虽然相信自己的判断,生死关头,寇三不免也紧张,看准那十几人的来向,尽量不出声响地向旁边挪了段距离。
孙大犹豫了下,跟上了他。
果然!这十余人入林后,没有散开搜索,径奔河边去了。
火把从两人藏身地数丈外经过。
林木阻隔,瞧不清这十余人的样子,但脚步声、笑语声、马的响鼻声,刀枪碰到树干的声,听得清清楚楚。血腥味淡淡飘来。寇三和孙大伏在树根后,屏住呼吸,眼都不敢眨一下。
直到那队人马出了林子,才敢出了口气。
哭喊和哀求声从林外传来。
从林隙间望去,见是余下的一些弓手、土兵,将俘虏到的力夫驱到车队边,一个个的将手绑在车把上。有重伤的力夫,起不得身。姓王的那人摆摆手,便有骑士拍马驰到,一枪一个,尽皆戳死。旁边砍取首级的土兵,就将他们的脑袋也砍下,血淋淋地提在手中。
其中一个人头的面孔,正冲着林子。
寇三强忍不适,偏开了目光。
俘虏里有两人是他们这伙的,还有一个死掉了。没见杨四,可能逃脱了。
今夜来运私盐的四伙人,二十多个,按所见的尸体、俘虏推算,逃出者寥寥。
待死者的脑袋尽被砍下,俘虏被绑好未久,去河边的十余人折将了回来。没见首级、俘虏,辽人应是逃掉了。寇三和孙大又熬片刻,再又等到这十余人返到那王寨主身边。他们这才押着俘虏,推着盐车,向西离去了!十几条契丹细犬跑在俘虏边上,不时吠叫一声,扑咬一口。
火光远去,雪地重新暗了下来。
“出去吧。”孙大低声说。
两人从林中摸出来,拖着腿走到这片杀戮场中。
雪还在下,落在一具具的尸体上。他俩在一具尸体边停下脚步。这人便是被杀的那个同伴。也姓王,有个老母、妻子和小儿。随身的荷包等物,都被土兵搜去了,孙大蹲下身,找着了个小竹哨,擦掉血迹,放入了怀中。他没说这是做什么。寇三明白,是给王家留一个念想。
两人找了些枯枝,把王同伴的尸体草草盖上,不敢再留,鼓起余力,还李家村而去。
一路不停。
天快亮时,到了孙大家。
将闻声出来的妻儿赶回屋中,孙大带着寇三来到侧屋。
没点灯,他摸黑倒上水。两人总算能坐下歇歇了。
“三郎,今夜多亏你了!”孙大身子骨比刚病愈的寇三强,但也累得不轻,哑声说道。
“大伯。”寇三一气把水喝完,问出了路上就想问的问题:“二哥他俩会怎么样?咱俩虽逃出来了,巡检会不会再来抓?”
“咱就是个苦力,又上元节了,巡检抄走了盐,又抓走了那么多人,又怎还会为咱几个逃掉的小角色再费功夫!二哥他俩……”孙大沉默了会儿,“明日,我去试试……。”说了半句,他就不知该怎么说了,听见寇三气息虚弱,赶忙借机转开了话,“饿坏了吧?”去筐里摸出张胡饼,递与了他。
寇三已然明白。
想来也是。这私盐,说来他们是为大官人运的,但他们只是脚夫。用寇三前世听说过的某行类比,便相当于是“骡子”,连分销这一层都不如。孙大除了死了的掌事外,大官人手下的其余人,他甚至都一个都不认识,大官人又怎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今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