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天光没入夜色。
春季的九安山是一年四季当中最宜人的时候,骑马纵身山林间时,面对草原密林野花清泉,总让人觉得畅快惬意极了。
梁帝每年都会来九安山猎宫附近狩春猎,今年他携了新晋的静贵妃与靖亲王萧景琰一起,与往年一样乘兴而来,却在中途被誉王萧景桓的逆反之举大大搅了兴致。
穆霓凰一身银甲戎装负手立在猎宫北侧的一个高台上,晚春的夜风已渐褪寒意和暖起来,她高高束起的云发被风拂起,飒爽英姿丝毫不输给男儿。
注视着远方逐渐苍茫的夜色,霓凰的脑海里一帧帧闪过白天的画面。
于她而言,今天这场仗不过一次小役,谈不上凶险,靖王率领纪城军到达之后,誉王的庆历军顿时军心尽失,接着几乎以溃散之势衰败下去,猎宫的安全也登时得保。
只是,她伸手抚一抚自己的胸口,从得知九安山被围的消息开始,她这两天的感受却足以用“惊恐”来形容,心漂浮在半空中,连一根支柱都找不见、抓不住。直到今天白天踏进了猎宫主殿,看到了那个布衣白衫的清瘦身影为止。
这种感觉有些像年少时的她等待出征归来的林殊时的心情,但却又不相同,因为那时候她并不知道他究竟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更勿用说他的安危便在她的手上,她的差池会令他性命难保。
也许就是因为白天的惊惧未消,所以在他匆忙奔出殿外扶起宫羽时,她心里莫名其妙就烧起了一把邪火。
他甚至没有同她讲一句话、没有问一句她是否安好,就越过了她去关怀另一个女人。
霓凰扶住一旁的城墙,觉得鼻子有些酸楚。
那把邪火越烧越旺,炙烤得她难受极了,所以她今天在他面前没能守住情绪。
其实若是站在他的立场想一想,她也能明白。
宫羽冒着这么大危险女扮男装混进禁军里来都是为了兄长,那么她受了伤也自然都是因为兄长,所以他必然不能坐视不理。他没做错什么。而宫羽用自己的生命回护兄长,她应该感谢宫羽,更没有道理生她的气。
这样想着,穆霓凰越发觉得自己斤斤计较莫名其妙,她到底有什么好恼火的呢!
霓凰觉得焦躁极了,抬手成拳狠狠砸在城墙上。
忽闻有脚步声从台阶处传来,霓凰挺胸站直,勉强收拾了一下情绪。
片刻,霓凰的一个亲随副使上了高台,行礼道:“郡主!末将前来复命。”
霓凰侧身道:“送过去了吗?”
“回郡主,末将已按郡主的吩咐送了最好的伤药过去,也按郡主的意思说了。”
“她怎么说?”
“回郡主,那姑娘谢过郡主赐药,并说只是手脚上的一些皮外伤,并不打紧,她自己可以处理,不敢劳动郡主照顾。”
霓凰自嘲般轻轻勾了勾嘴角,本来是想着猎宫中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军人,宫羽一个女孩子受了伤也没有人照顾,但想来也是,只怕宫羽只要自己能动一点,就不会接受她的帮助。
负手转身,霓凰道:“那位姑娘那儿现在有人照顾吗?”
“回郡主,并没看到什么人,不过言侯的公子一直守在她的帐外,想必是等她需要的时候进去照看。”
霓凰笑了笑,小豫津一向爱美人,这次可算逮着大献殷勤的机会了。
霓凰道:“知道了,下去吧。”
那副使遂领命退下了。
霓凰又在高台上站了片刻,也便回房了。
翌日清晨。
听说抓到了誉王的暗线灰鹞,梅长苏匆匆来到萧景琰在猎宫暂居的偏殿。
进去时,列战英正在向萧景琰汇报情况,霓凰就负手立在一侧。
她今天未着戎装,但也是一身葱白色的短打锦服,脚上蹬着羊皮短靴,云发绾到头顶,系了条浅杏色的发带,脸上没有脂粉痕迹,除了腰间一块青玉佩外浑身上下再无别的装饰,越发显得英气逼人。
过去这些年里,他经常想象着霓凰穿上戎装的画面,想象着那曾经跟在他身边撒娇的小女孩变成统领十数万大军的巾帼女帅。他总是这样想着,一时觉得骄傲,一时又觉得心疼万分,然后忍不住一幅一幅描下来,想着也许终有一天可以眼见为实。
昨日,当她大步流星踏进猎宫的大殿中时,看着她银甲戎装下坚毅的面容和沉稳的眼眸,他不安的心一瞬间放了下来。那一刻,他当真相信了,即便纪城军未到,即便这最后一道殿门都被攻破,但只要有她在,他就无所畏惧。
霓凰曾说,这十几年来,他是她的支柱。而她又可曾知道,她用一声“林殊哥哥”在他心底播下的种子,十五年来枝蔓蜿蜒盘根错节渗入骨髓,又岂是一个词一句话可以蔽言?
萧景琰看到梅长苏进来,道:“苏先生来的正好,灰鹞已经被抓住了,战英正在汇报情况。”
梅长苏向萧景琰揖了礼,走到霓凰身边,揖礼道:“郡主。”
霓凰并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