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阳公主一遇见雪天就满宫溜达,寝宫里圈不住她,保母日日受皇后叮嘱,一定要跟紧,不能让公主磕着碰着。
可这天还是出了意外,她一头扎进了雪堆里,冰凉透骨的雪碴子塞了满口鼻,阻得她喘不动气,这时候就被人捞起翻过身,一股温热的体息携着清淡的熏香味将她一整个儿给括了进去。
她不禁抬起一手搭上他的肩,斗篷脖领外一般都缝缀着一整张兽裘,人身上就这地方最暖和,很久以前她马虎丢了手炉,就经常叉起胳膊,把手钻进肩领下救急……
“……原本就着了风寒,又冲着风雪跪了这么半上午,身子倒没什么大碍,就是这两条腿有些麻烦。”
“有什么大人您就直说,折了瘸了奴才得如实跟太后娘娘回话去。”
“倒不至于这么严重,就是膝盖骨像是冻伤了,往后碰着雨天雪天,疼痒的病症只怕是要赖上。”
……
盛苡闭眼倾听良久,压着嗓子止不住流泪,吃了一口湿咸,这时听见门内走近一人,就忙拉过被口胡乱抹了两下。
认出她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司烟,忙下炕蹲了个安,膝头吃痛,闪腿儿就跪,被她一把端住,“别,我可受不了这大礼,太后娘娘有令,让你仔细歇着,”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又道:“这是养性殿值庐,你摔了那下,贪近把你救这儿来了。”
听她言谢,司烟笑了笑,扶她坐在炕上,就往外走了,“你且慢养着,我得回乐寿堂回话了,”没几步又折回身扒着门框,眨了下眼说:“又不是我救你的,谢我什么呀。”
盛苡顺着她视线勾头往回看,身侧躺着一条狐裘斗篷,襕边攀着金线绣龙,背部的襞积迤逦绵延,长长看不到尽头。
大雪在正月末及时打住了头,二月二皇帝出行农坛祈求丰年,大阿哥晋封贝勒仪事交由军机大臣迟蔚和师傅彭康哲主持。
乐寿堂殿檐下,苏拉们正敲着悬垂的冰挂子,发出脆响。
太后时不时往窗外张望几眼,诚贵妃看到她这副神色,便笑道:“额捏别急,还得有一会子呢。”
太后微偏过脸道:“老说女人家啰嗦,我瞧他们爷们儿家的才婆妈,总共就那么几套章程,论来论去的。”接过茶盅,抬头看了眼问:“身子怎么样了?”
盛苡端回茶盅,蹲了蹲身道:“拖您的福,都大好了。”
太后微微冷笑一声,拔开脸不再说话。
诚贵妃出口解围,笑道:“昨儿又听说四格格躲庄亲王家里去了,您什么时候把她捉回来嫁人呢?”
“那是个淘的,”太后略露笑意,“从小就精着呢,保母几个人都看不住她,先帝也拿她没辙,管她叫“透明耗子”,早知道就不该放她出宫,非得等哪天踹翻了灯台,浇自个儿一身热油,吃了教训才肯消停。谁要娶了她,哀家得陪多少嫁妆才能弥补人家。”
众人都跟着笑的当儿,大阿哥已从乾清宫受礼回来,进门给太后请安,起身时规规矩矩理了理四爪正蟒袍服。
太后忙把人叫近,轻攮着他的背问:“今儿允颢就是贝勒爷了,跟阿奶说,高不高兴?”
大阿哥重重点头,“高兴,阿玛赐孙儿了一匹马,可威风了,改天牵过来给您瞧瞧。”
太后连声道好,“饿不饿,阿奶这儿攒得有肉包,你最爱吃的。”
大阿哥不敢擅自回应,触了下诚贵妃的目光,忙道:“孙儿怕误了晌午那餐,这会儿就不吃了。”
太后会意,冷脸看向一旁,“你品品今儿这茶,看是哪儿的?”
诚贵妃品了口没品出来,太后就道:“这是广西才送进宫里的白毫,不尝不问,连这点见识也长不了,这岁数正长身子,饿坏了,学什么都白搭。”
诚贵妃是觉慈母多败儿,岁数越小越利于栽培,委屈张了下嘴,也只应了声是。
太后叫来魏尚,吩咐道:“领你们家爷上外头找吃的去。”
大阿哥被她支开没几步,突然回过头大喊罪过,把太后逗得开怀大乐,“真是个小大人儿,书读了多少就能担得起罪过了?”
大阿哥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垂手端立,“孙儿只想着吃,把正经事儿都给忘了,阿玛说有件斗篷拉您这儿了,让孙儿告诉皇阿奶使唤人给送回去呐。”
太后脸上逐渐升起了霾雾,把盛苡熏得心惊肉跳,她跟皇帝在太后眼里有说不清的瓜葛,宁寿宫侍奉这几天还不足以把她的清白洗净,这就又被大阿哥提了个醒。
暗想大概太后也想她避开此事,于是便请了示下道:“太后娘娘心疼大爷,包子热得早,这会子怕是有些凉了,奴才让厨上再热热去。”
太后这几日倒也留心她的作为,乖巧冷静,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心思,皇帝下了龙座也是普通爷们儿家的眼光,也有怜香惜玉的情味儿,遇见好看的野花,想多嗅几下,折了花杆儿,就伸手扶下,新鲜劲儿一过,调调脸也就忘了,到底还是花坞暖房里的贵草压得住台面。总见不着,反而念得紧。
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