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荣忙松开盛苡的手,福身退去。
盛苡慌着喊了声:“嬷嬷!”手心一暖,又被人拉了起来。
皇帝一手轻提起她的四指,柔若无骨,似是握住了一窝鸟羽,脉息微微,跟他的续接在了一起。
他牵着她往前走,木底子轻磕在青砖地面上,鞋帮的五彩丝线花绦错落起伏,缓慢扑落在砖隙里,渲染一片青绿。
偏头打量她,对襟小坎肩掐腰,领口镶缀着四合如意铜纽,襕边吃着风,微微张着口,边饰的缠枝石榴绦借势缓缓抽条摇曳,娇如其人,茕茕而立。
从阶下绕过院心的太湖石,仿佛走了有一世那么远,他回想过去这二十多年,从卧薪尝胆,秣马厉兵,再到坐拥百态,分明万事亨通,却时常感觉踽踽独行于世,在天穹殿里遇到她的那时起,她就不经意地烙在他的心头,烫出一个缺口,除了她没有人能够填补圆满的缺口。她像是渗入他骨骼血脉的经络,刻骨铭心。
在御花园遇到懿嫔,他透过她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十年前满脸天真喜庆,追着他讨赏的人。岁月把她浸润得惊为天人,却距他远隔天堑。天子一言重于九鼎,他却食言而肥,迟迟不兑,他想如果从头来过,会是什么结局?被她缴了那枚虎符,他折戟沉沙,敛手待毙,凭她那时候的心智,会不会也留他条命,过后又时时想起……
“奴才能走稳了。”她突然停下脚笑起来,杵杵着等待回应。
皇帝回神往旁边看了眼,小六子欺身上前笑道:“盛苡啊,是我,你六哥。”
盛苡一惊忙要抽手,小六子忙道:“别恼别恼!咱们这类人算不上是男人,你别松,看摔着。”
她放下心,想想各宫主子,甚至连太后都驾着太监的手四处遛弯儿,一方面听他话说得卑微,心里也跟着窝囊,太监去了根子也是人,是兄妹又同是奴才,哪儿用得着降下脸面衬她的位份。
她深现出两只酒窝问:“六哥怎么来了?”
小六子看眼皇帝,回笑道:“今儿睿亲王进宫来了,万岁爷打发我上四执库办点事儿,顺路瞧瞧四格格规矩练得怎么样了,不想你倒先练上了,我怎么好意思不帮把手,走稳不算什么,也得能走快,跟着我,咱们再练会子。”
盛苡听了点头,走了两步,抿了抿着嘴角问:“听说万岁爷要出宫巡视?”
见皇帝略怔了下,小六子眼皮子活,立马就嗯嗯啊啊地敞口说起来:“说得正是呐,要到固安县巡视永定河工,原定后个就要出发了,这几日行营大臣们把万岁爷出巡的路程,日期,驻跸的地方,前锋营,护军营扈从的侍卫人员也都定好了。”
盛苡嗯了声,略垂着头往前走,又听他道:“这一程可走得远了,估摸着至少得俩月才能打个来回。”
盛苡笑了声,“六哥唬我呢,固安县近在京畿,脚程快一点儿,四五天就打个来回了。”
小六子卡了嗓子,差点没被皇帝瞪出个窟窿,连咳了几声笑道:“还真骗不着你,”接着叹了口气道:“可就苦了咱们万岁爷了,昼夜不停地赶路,到了地方,少不得要在河坝上站一站,虽说这天气是越来越暖和了,也架不住河边湿气大,一个不当心就把人给熏着了,这路上的形景儿难熬得紧,紧吃紧睡的,盛苡啊,你可别心疼我,熬下去两斤油,权当紧实皮肉了!”
盛苡闷着头不吱声,手心里渐渐凉了起来,又走了几步,忍不住问:“六哥,随扈的不是有太医吗?”
“有是有,”小六子道:“太医院右院判高老头,那是个雀蒙眼儿!怕见光,一到晚上什么也瞧不见!”
盛苡的眉心堆叠起来,接着另一只手也被人握住,小六子收到指示,悄默声儿地退走。
她逐渐醒过味儿,太监失了命脉气血,手掌哪能这么温厚,虎口凉森森的,被一方玉质扣紧,挣脱不得。
“六哥?”她心里砰砰乱跳。
“是我,”皇帝声音略干涸,又细细碎碎下起小雨来,雨露打在她的唇瓣儿上,来回颠颤,他目光晃了晃,丢开手猛地把她匡进怀里。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透过太湖石的圈缝看出去,殿檐下的花篮雀替繁复交错,像是榫卯相合,一瞬把他的膛子里给填满了。
盛苡磁骨着两眼呆住了,脑袋里成了一盆糨子,任由他拥着,皇帝膛心里的热息缓缓渗入她的四肢百骸,令她不忍推拒,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似是陷入了泥沼中,再也挣脱不了。
雨滴仓促落在脑门上,把她敲醒了,忙摘下帕子,挣开他往外跑,被他一把揪了腕子拽回来,抵在太湖石上。
雨水浇在他眼睛里,化成森森寒雾,“你是在担心朕?”
盛苡粗脖子红筋,眼神惊跳着左顾右盼,雨水浇在她的瞳仁里,漾出一层层细波,嘴角紧抿着,隐隐不语。
他就喜欢看她憷窝子的小模样儿,面子颈子腕子,遍体通红,似是一笔朱墨,点进他心头的那片万水千山中。
他抬手捻去她嘴唇上的细珠,顿了下,低头凑近。
盛苡被他抬